學術爭鳴丨《紅樓夢》程乙本是最佳讀本還是越改越壞?
編者按
《紅樓夢》是我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代表了我國古代長篇小說的最高藝術成就,自誕生以來,便滋養著一代又一代讀者。由于歷史原因,《紅樓夢》的版本異常復雜,不同版本之間差異巨大——既有八十回為主的脂本系統(也稱“脂評本”,即包含脂硯齋評語主要以《石頭記》為書名的手抄本),也有一百二十回的程本系統(也稱“程高本”,即程偉元、高鶚整理出版的《紅樓夢》)。脂本與程本又可細分為多種版本。程本自1791年刊行以后一直流行于世,而脂本則長期主要以抄本形式存在,多為收藏或研究之用。自20世紀20年代學者將脂本引入現代紅學研究以后,二者孰優孰劣的問題就一直爭論不休。當下我們閱讀《紅樓夢》,究竟應當選擇哪個版本,才能既接近作者的表達意圖,又兼顧小說的故事完整性、邏輯嚴密性、文學性、藝術性?從本期開始,我們將圍繞“《紅樓夢》版本之爭”這一問題展開一系列學術爭鳴。
本期爭鳴,主要聚焦于流傳較為廣泛的程乙本《紅樓夢》。鄭鐵生教授則贊成前人觀點,認為程乙本保證了《紅樓夢》故事的完整性,完成了對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衰敗史的呈現,實現了《紅樓夢》悲劇的美學價值,是最合適大眾閱讀的版本;詹丹教授則從程乙本對脂本和程甲本的改動出發,認為程乙本對此前版本的文字改動固然有合理成分,但大多數改動拙劣,“越改越壞”,明顯不如脂本。
程乙本是否更適于當下閱讀?歡迎廣大讀者參與討論。
《紅樓夢》程乙本是大眾閱讀的最佳版本
鄭鐵生
1791年,程偉元、高鶚以卓越的眼光,廣為收集、精心整理了一部曠世杰作《紅樓夢》。程本《紅樓夢》問世后風靡世界,受到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人們喜愛。1927年程乙本作為新文化運動中白話文的典范被普及,是《紅樓夢》大眾閱讀歷史最久也是最佳的版本。筆者認為,程本《紅樓夢》的傳播和閱讀,為中國文學在世界之林贏得舉世無雙的盛名和不朽的地位,是《紅樓夢》其他任何一個版本都無可比擬的。
20世紀80年代初,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中國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以庚辰本替代了程本的前八十回。筆者曾向《紅樓夢》校訂組牽頭人馮其庸先生請教,他認為以庚辰本作為《紅樓夢》校訂本的底本最好。原因之一是,庚辰本底本是乾隆二十五年的,距離曹雪芹去世只有兩年(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是最接近作者親筆手稿的完整本子。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現比這更早的曹雪芹生前的改定本。原因之二是,它有七十八回,甲戌本是十六回,己卯本是四十一回又兩個半回,所以說,它也是最完整的一個本子。為此,紅樓夢校訂組決定采用庚辰本為《紅樓夢》的底本。
如何看待《紅樓夢》程本和庚辰本的不同?且看前人的觀點。胡適把程甲本、程乙本、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等,都看作是《紅樓夢》版本的不同形態。1961年5月18日他在《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里說:“這是《紅樓夢》小說從十六回的甲戌(1754)本變到一百二十回的辛亥(1791)本和壬子(1792)本的版本簡史。”胡適認為《紅樓夢》不同版本在版本史上各安其位,各有價值。他既十分重視1927年以來發現的脂本,又竭心盡力倡導程乙本作為《紅樓夢》的普及本。同時,他把研讀諸脂本看作是學者、專家的事,是“小眾學術”,上窮典籍,下考文物,舉凡涉及曹雪芹及其創作的一紙一石,哪怕幾張殘葉都應孜孜以求。而程乙本的普及則是緣于“大眾欣賞”的需要,因為只有一百二十回的程本《紅樓夢》,才具有完整的結構和故事形態,才能獨秀天下。
程本《紅樓夢》作為大眾閱讀的最佳版本,二百多年來經受住了歷史的檢驗。《紅樓夢》在未被讀者解讀之前,是一種雪藏狀態的審美現實,是潛在的藝術世界,是開放的心靈家園。只有通過讀者的欣賞和解讀,才能成為有生命的審美現實,才能進入讀者理解的意向結構之中。如今《紅樓夢》唯美的藝術世界、深刻的人生意蘊和燦爛的歷史文化能夠展現在世界之林,都是程本二百多年來傳播之功,也唯有程本能夠做到這一點。
但如何從理論上論證程本的優長,是一個極其宏大而又艱難的課題,紅學百年以來許多學者都在不斷探索。敘事藝術完美的作品,其敘事的每一點,在整體結構中都蘊含著特殊意味。《紅樓夢》回目是整體結構最凝練、最集中、最概括的體現。每一章回結構的整體性和敘事的肌理往往是作者提煉和凝縮回目文字的敘事根據,“以一目盡傳精神”。因此,筆者曾從回目著手,判斷《紅樓夢》程本與脂本不同回目敘事形態和審美價值的高下優劣。
《紅樓夢》諸版本中唯有程本具有整體性。而諸脂本有多少回,就和程本相比對多少回。依據這樣的原則,分出下列三種情況:
(一)程甲本與程乙本回目大都相同,其中有區別的第七回、第十四回、第一百一十四回幾處,程乙本都優于程甲本。如第七回程乙本“宴寧府寶玉會秦鐘”,時空地點明確,優于程甲本“赴家宴寶玉會秦鐘”,“家宴”內涵過于模糊;第十四回程乙本“林如海靈返蘇州郡”,比程甲本“林如海捐館揚州城”通達。“捐館”是古漢語詞語,語義晦澀。
(二)程乙本與庚辰本不同的回目,有第三回、第五回、第八回、第九回、第十四回、第二十五回、第五十回、第五十六回、第六十一回、第六十八回等,這些章回敘事內容基本相同而回目有異,但程乙本的回目優于庚辰本。如第三回程乙本下聯“接外孫賈母惜孤女”,人物關系明確,一個“惜”字透出了賈母當時的心態和黛玉的境況。黛玉進賈府之由是“孤”,用她父親的話來說,“年又極小,上無母親教養,下無姊妹扶持;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當她進賈府,“只見兩個人扶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程乙本回目既準確又傳神。而庚辰本“林黛玉拋父進京都”,“拋父”二字不僅改變了林如海送黛玉去外婆家的初衷,還扭曲了黛玉當時的心態和情感。再如第二十五回程乙本“魘魔法叔嫂逢五鬼”,其中“叔嫂”一詞庚辰本為“姊弟”。“姊弟”表明的是年齡、性別的差異,而“叔嫂”強調的則是血緣和倫常的關系,以之指代鳳姐和寶玉更確切。
(三)程乙本與甲戌本、戚序本、夢稿本、舒序本、眉本、甲辰本、蒙古王府本、列藏本諸脂本不同的回目比對中,無論是涵蓋章回文本敘事內容,還是煉字煉意,程乙本都優于諸脂本。
從回目這一視角探討《紅樓夢》程本與脂本的異同,雖是一個小的視角,但卻從整體性的視域洞悉了程乙本之優長。
程乙本最偉大的貢獻,是完成了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衰敗史,實現了《紅樓夢》悲劇的美學價值。而悲劇最后的重要敘事,恰恰是脂本缺少的“后四十回”。因為前八十回只展現了“四大家族”的三種敘事形態。
第一種,百年望族賈府,從賈母、王夫人、鳳姐、賈政等,到寶玉和姊妹的主體敘事,密針細線地編織賈府的故事,圍繞“可卿出喪”“元春省親”“魘魔法”“寶玉挨打”幾件大事,寫了五代人中死去的和活著的老爺、少爺們;寫了幾輩成群的妻妾、小姐、丫鬟、婆子等;寫了幾個青年男女的婚姻和愛情的悲劇,寫到第八十回也只是暴露了詩禮簪纓、富貴豪奢的賈府“虛架子”撐不住了,“內囊盡上”,并沒有出現悲劇的下場。
第二種,史家和王家是潛隱敘事,從來沒有走到前臺,只是作為賈府的大背景點綴、穿插和皴染。先說史家是最早衰敗的家族。史湘云來賈家串親戚時流露出史家點滴現狀,卻透露著史家的衰敗。王家靠著鳳姐的叔叔王子騰是封疆大吏,像影子一樣罩著王家,支撐著薛家,到第八十回王家還處在頤指氣使時期。
第三種,薛家的敘事是潛隱敘事與主體敘事的合一,是兩棲敘事形態。前八十回表現為潛隱敘事,薛姨媽、薛蟠、寶釵雖在《紅樓夢》的故事中反復出現,但卻沒有自己的主體行為。而第七十九回之后就大不一樣了,薛姨媽前后操辦了三件婚姻大事,一是為侄子薛蝌娶了一個媳婦,二是為薛蟠娶了夏金桂,三是讓寶釵和寶玉完婚,件件都是“成家立業”的大事。當薛蟠因殺人被拘,薛家還一直用大把的銀子“撈”薛蟠。這標志著薛家在《紅樓夢》后四十回進入主體敘事,形成以薛蟠“太平命案”為脈絡的薛家敘事的獨立時空。其基本特征是:其一,薛家在《紅樓夢》后四十回與官場權錢交易的空間轉換,展現了官場結構性的腐敗,拓展了“四大家族”的社會和歷史內涵。其二,薛家與賈家共同包裝了寶玉和寶釵的“金玉良緣”,兌現了傳統文化中的“父母之命”,孕育了傳統潛意識浸潤下的“李紈第二”,寶釵重蹈青春守寡、養育兒子的老路。這從精神世界揭示了《紅樓夢》悲劇的文化內涵。其三,薛家、史家、王家都是賈府社會關系網中的一個網結、一個陪襯、一種拓展,最終先后破敗,深化了百年望族賈府衰敗的歷史意蘊。
總之,無論從《紅樓夢》的敘事形態、歷史內涵、美學價值,還是在中外文學史上的偉大貢獻看,程乙本都是不可替代的大眾閱讀最佳版本。
(作者:鄭鐵生,系天津外國語大學二級教授)
越改越壞的《紅樓夢》程乙本
詹丹
《紅樓夢》的脂本和程本兩大系統,究竟哪一種系統的版本文字在思想藝術上更高明,一直是紅學界爭論的熱點之一。脂本保留至今有十余種,程本則主要有程甲和程乙兩種,兩個系統內部的版本也有不少差異,特別是后期脂本,異于前期脂本而同于程本的文字也有不少,比較起來相當復雜。為討論方便,筆者選取較具代表性的脂本中的庚辰本和程本中的程乙本為主要比較對象,兼及程乙本對程甲本的修改。筆者認為,總體而言,程本對脂本的改動以及程乙本對程甲本的改動,是過大于功,越改越壞。
程乙本對此前版本的文字改動,大致可分三種情況。
第一,合理的改動。脂本有些筆誤、脫漏,包括程甲本的誤植或者藝術上不合理的描寫,在程乙本中得到了部分糾正。比如,第四十回寫鴛鴦和鳳姐在劉姥姥游大觀園時,設計讓她扮演小丑逗大家樂。其中寫劉姥姥用餐前,突然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
這里,程乙本在“自己卻鼓著腮不語”前加“說完”,似乎要合理一些。
第二,改動文字明顯不如脂本,但為求前后統一不得不修改。比如,第五回有關詠嘆迎春嫁給孫紹祖的曲子“喜冤家”,其中一句寫孫紹祖,庚辰本是“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程甲本同此,程乙本則把“貪還構”改為“貪歡媾”。修改后的文字重復了“淫蕩”的詞義,不及脂本和程甲本言簡意賅。
程乙本這樣改,亦有其考慮。因為孫紹祖“構陷”賈家是作者原來的構思,程本八十回后的續作并沒有呈現這方面內容,小說主要寫的是他的淫蕩和對迎春的欺凌。如此修改曲詞也是為了讓前后內容保持一致,不至于令普通讀者感到困惑。然而,這樣的修改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曹雪芹原來的構思,自然會引發不一樣的評價。
第三,程本不同于脂本的文字處理,明顯拙劣。這樣的例子占了異文的大多數。筆者基于此得出結論:程本特別是其中的程乙本屬于“越改越壞”。我們來看一些具體例子。
比如第五十二回中,寫大家都想看寶琴收藏的外國女孩寫的詩歌,寶琴推說沒帶進賈府,林黛玉表示不信,還提出了很難反駁的理由,讓寶琴當即羞紅了臉。于是,寶釵趕緊打趣黛玉來給寶琴解圍,說:“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脂本中“把你就伶俐的”一句,反話正說,亦褒亦貶,很有逗趣的味道,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消解寶琴的尷尬。但程本把這句話改成“你就伶俐的太過了”,話說得太直白,變成對黛玉的直接指責,不但失去了藝術的張力,而且讓寶琴更加尷尬。
再比如第七十回,紫鵑撿到掉落在瀟湘館外竹梢上的風箏,寶玉認出是嬌紅的,讓她歸還,紫鵑不肯。于是探春說紫鵑,“也學小氣了”。這是庚辰本等一些早期脂本的文字。探春說紫鵑“小氣”也要“學”,指責中帶著玩笑,且暗示她向來大度,心直口快中不失得體與機智,可說是著一“學”字,境界全出。可惜程本與后期個別脂本如甲辰本文字一樣,“學小氣”改成“太小氣”,措辭用力過猛且呆板,讓說話人的精神世界完全換了樣。
如前所述,程本的改動,有克服文字前后矛盾的努力。這種努力固然糾正了一些不合理之處,卻又往往因追求一種表面的自洽,而使那些更為得宜、更為生動、更為深刻的描寫被抹去,這在程乙本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不能不令人深感遺憾。
第四十四回寫鳳姐過生日那天,也是金釧生日,賈寶玉偷偷去城外祭拜了金釧。回到榮府生日宴會上,大家正在一起看《荊釵記》演出,戲中的男主人公王十朋誤以為妻子死于江中,就去江邊祭拜。小說寫林黛玉對此發表議論,跟寶釵講,這個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哪里祭一祭好了,一定跑到江邊做什么?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哪里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后面脂抄本和程甲本寫兩個人的反應,非常有意思:
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而程乙本的改定者大概覺得,寶釵的不答仍跟黛玉的議論有關系,寶玉的舉動則跟黛玉的話完全接不上,是邏輯不連貫,所以保留“寶釵不答”,而把下一句改為“寶玉聽了,卻又發起呆來”。連貫倒是連貫了,但留給讀者回味的余地卻大為減少。因為修改者沒有意識到,寶釵和寶玉都聽出了黛玉是話里有話,借戲里情節說事,實為冷嘲寶玉去江邊祭拜金釧。對此,寶釵不便摻和,只能不接話;而當事人寶玉卻十分尷尬,為了躲避黛玉的鋒芒,就顧左右而言他。這里的描寫,體現了各人心思的暗流涌動,是深層次戲劇沖突的微妙暗示。
同樣微妙的還有第三十四回,寫寶釵去探視挨打的寶玉,說了一番動情的話:
“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疼。”
因為后文寫“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所以程本把脂本“心里也疼”的“疼”字刪除,以呼應“剛說了半句”,這樣的邏輯一致,當然有其合理性。但問題是,接下來的文字差異就大了。庚辰本是:“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程甲本除了在“急”前加一個“太”字,基本同庚辰本,但程乙本則變成:“不覺眼圈微紅,雙腮帶赤,低頭不語了。”
在程乙本中,原來關于寶釵自我反省的心理描寫“自悔說的話急”被刪除,全部改成害羞的神情描寫。這跟把動情的話說了一半而咽下去的態度是統一的,在邏輯上也自洽。但這種自洽,卻又是以抹去更深層的反思心理為代價。庚辰本和程甲本中這種反思的深刻性,不僅讓讀者看到了寶釵的內心世界,也讓讀者在一定程度上發現了寶釵的一種不自覺的特殊心理活動,即深受禮教規訓的貴族女子,當她在反省自己的不恰當言行時,同時也會不自覺地啟動“自我保護裝置”,把不該說的核心內容轉換成說話太急、語速太快等無傷大雅的技術性表達,于是反省也往往成了一種自我心理保護、一種屏蔽。當程乙本以其自認為“更連貫的邏輯”把讀者的注意力引向人物外部表情時,一個更幽深的心靈世界就被關閉了。
程本追求表面邏輯自洽相當徹底的一個例子是對尤三姐人物形象的刪改,把脂本中一個曾經跟賈珍等人有曖昧關系的“淫蕩女”改造為一以貫之的“貞潔女”。有些學者贊揚這種修改,認為唯有這樣改造,后面寫尤三姐痛斥賈珍等人無恥才是有底氣的,其遭受柳湘蓮的懷疑而剛烈地自殺才是合乎邏輯的。卻不知這樣的處理實為一大敗筆。因為,按照程本以及一些學者的邏輯,封建時代有淫蕩污點的女子便沒有尊嚴可維護,就應該隨便讓紈绔子弟玩弄,其激烈反抗本身就是自相矛盾、沒有邏輯的;一個有過污點的人就不應該再有改過的機會,即使想以自殺自證清白也是白白送死,因為她已無清白可證。
這里的關鍵是,尤三姐究竟為何要自殺?難道她真是想以死來自證清白嗎?她是想向柳湘蓮表明自己的冤枉嗎?是像程本那樣,用重塑一個貞潔女的形象來告訴別人,這里發生了一場誤會嗎?聶紺弩數十年前在論到尤三姐時就曾說過,《紅樓夢》的種種悲劇,沒有一件是誤會造成的。作者要寫的是“各種各樣的不幸的女性的一種:失足了改了行而不被諒解的女性。這不被諒解是件必然的事”。
可以說,尤三姐的自殺不是朝向過去,而是面向未來的。她曾經把嫁給柳湘蓮作為重新做人的一次機會,當柳湘蓮以似乎充滿道德感的態度拒絕了她,從而把她心頭燃起的一點希望徹底掐滅了,活下去還有什么意思?所以,她的自殺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污點,而是說明她周邊的社會是多么骯臟,她對社會是多么絕望。當程本將尤三姐改寫成貞潔女形象時,不但對人物個性的理解是平面的,對人物人生軌跡的理解是單一的、直線式的,而且不自覺地成了不合理的封建社會制度以及自私虛榮男性的辯護士了。
此外,程本或許為了減少頭緒,也或許是為了追求敘事邏輯的表面貫通和一致,把脂本本來分開的通靈寶玉和神瑛侍者兩個神話源頭形象合二為一,反而造成整體敘事框架的錯亂,對此已有石問之等學者展開討論,這里就不贅述了。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筆者分析程本對脂本以及程乙本對程甲本的越改越壞,都是就《紅樓夢》同一部書的內部相對而言的,哪怕在前八十回,程乙本改動了程甲本一萬余字,雖然留下不少敗筆,也沒有使它變成另一部書。不同版本共有的更多文字,使得《紅樓夢》任何一個版本面向普通讀者時,依然呈現了超越其他小說的無窮魅力。
(作者:詹丹,系上海師范大學光啟國際學者中心教授)
本次爭鳴涉及《紅樓夢》版本簡介
一、脂本系統:
1.甲戌本,因其第一回“標題詩”后有“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的字樣而得名。存十六回。
2.己卯本,因抄本目錄頁上有“己卯冬月定本”的字樣而得名。現存四十一回又兩個半回。
3.庚辰本,因多個回目目錄頁書名下有“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字樣而得名。該本存第一至六十三回、六十五至六十六回、六十八至八十回,計殘存七十八回。
4.蒙古王府本,保留了704條獨有行間側批與194條回前回后總評。
5.戚序本,因卷首附有戚蓼生序而得名。戚序本有四個本子,分別是上海有正書局的八十回“大字本”和“小字本”、上海圖書館藏殘存四十回的戚滬本、南京圖書館藏八十回的戚寧本。
6.甲辰本,因卷首載有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菊月夢覺主人序而得名,又稱“夢覺本”。該序文首次將書名確定為《紅樓夢》。現存八十回。
7.舒序本,因卷首有舒元煒序而得名,又因序作于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9)亦稱“己酉本”,為目前唯一標注確切抄寫年份的早期版本。原抄八十回,現存前四十回。
8.夢稿本,因曾由楊繼振收藏,又稱“楊本”。該抄本最初為一百二十回,后有殘佚,其中第四十一回至第五十回及若干殘頁,楊氏收藏期間,據程甲本抄補。
9.列藏本,因藏于蘇聯列寧格勒(現圣彼得堡)而得名。約抄成于乾嘉年間,原書無題簽無回目(總表),正文存七十八回,有眉批、側批、雙行夾批等300余條。1962年由漢學家李福清重新發現,1986年中蘇合作影印出版。
10.眉本,因題記署名“眉盦”而得名,并有上元(今江蘇南京)劉文介的鈐印。劉文介(1892—1968),字眉叔,號眉盦。現存前十回和第三十三回至八十回的回目名。
二、程本系統:
1.程甲本,因程偉元主持刊刻第一個本子而得名。刊于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即胡適稱“辛亥本”,是《紅樓夢》首個一百二十回木活字排印本。
2.程乙本,因程偉元主持刊刻第二個本子而得名。刊于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即胡適稱“壬子本”,是在程甲本基礎上修訂后再次排印的本子。
(項目統籌:本報記者 劉劍)
(本文大標題由本網責編所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