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風:兒童文學教育家的“大文學”觀
汪勝的《一個人的大學:蔣風與兒童文學》是寫于蔣風教授(1925- )百歲誕辰的獻禮之作,與他之前出版的編年體《走在光榮的荊棘路上:蔣風傳》(浙江工商大學出版社,2019)不同,這是一部專題報告式的研究性傳記著作。作者沒有以蔣風的人生歷程為主線,而是以“一個人的大學”為主書名,高度概括“蔣風與兒童文學”的傳奇人生,從《求學生涯》《走上光榮的荊棘路》《畢生編寫兒童文學史》《兒童文學理論體系創建》《一個人的大學》《讓兒童文學理論走出去》《兒童閱讀推廣》《兒童文化研究》《播撒詩的種子》《一顆童心到永遠》等十大話題,采用主題展覽式平行結構,聚焦兒童文學教育家蔣風的文學觀,為人們認識蔣風教授及其對中國兒童文學理論建設的突出貢獻提供了獨特視角,也為人物傳記書寫提供了新范式。
“一個人的大學”至少有兩層含義。一是說“一個人”成就了一所大學,突出蔣風校長對浙江師范大學的貢獻。蔣風自1956年到老浙江師范學院(杭州大學前身)開講兒童文學課程至今整整70年,是新浙江師范學院(1962年杭州組建,1965年遷往金華)的最早一批創建者。1984年59歲時由一名普通兒童文學老師提拔為浙江師范學院院長,并在同年11月因為“蔣風與兒童文學”的突出成就與影響力,帶領浙江師范學院升格為浙江師范大學并任校長。待1987年12月卸任校長時,蔣風校長親自掛帥的兒童文學學科建設已經走在全國師范院校前列,被譽為中國兒童文學教學與研究重鎮?!笆Y風與兒童文學”成為浙江師范大學最耀眼的名片,浙江師范大學也因此成為具有鮮明兒童文學教育特色的大學。
二是特指“一個人”創辦了一所“大學”。在第五章《一個人的大學》里,汪勝詳細評述了蔣風先生具體做的三件大事:一是創新兒童文學研究生培養模式。面向全球免費招收不同年齡、職業、學歷的兒童文學熱愛者,實施兩年制“非學歷兒童文學研究生”教育,學員通過兩年自學完成六門課程,最終答辯通過方可結業。至今已招收學員1000余人,培養了一批兒童文學專業人才;二是創新兒童文學師資培訓模式。每年舉辦一次全國師范院校兒童文學講習會,蔣風親自組織并授課,培養了一大批教學一線的兒童文學優秀教師;三是創新兒童文學教學模式。創辦內部資料《兒童文學信息》報,作為中心函授教材、師生交流平臺和學員創作園地。與其說這是一種理想主義,不如說是對教育本質的回歸——讓學術回歸人的成長,體現了蔣風兒童文學的大教育觀:研究生教育不應是精英的專利,而應成為滋養全民兒童文學素養的教育資源。
以“一個人的大學”構建教育實踐與學術研究的共同體,其中體現的兒童文學大教育觀,最好地表明了兒童文學教育家蔣風的大文學觀,即兒童文學不是“小兒科”,兒童文學教育也不只是教師職業培訓教育,而應該成為一種融匯現在與未來、社會與歷史、文化與教育、科技進步與國際交流等廣闊視野的全民素質教育,是關系個體精神成長、社會文明進程、家國命運與民族未來的大文學。
蔣風的大文學觀主要包含五個方面:一是兒童文學首先是“文學”,但它不只是文學的一個類別,而是發展出了擁有自身歷史、評價標準、理論體系與學科系統的兒童文學獨立王國;二是兒童文學存在的前提是“兒童”,兒童讀者的年齡特征及其受教育者的特定身份,決定了兒童接受文學的特殊性以及兒童文學與兒童教育在本質及方向上的一致性,兒童文學的一切設施都應以兒童為本位,堅持教育方向性是中國特色兒童文學的基本特征;三是兒童文學不僅是“兒童的”文學,也是以兒童為中心的親子共讀的家庭文學與小學校里的教師文學,童年閱讀影響人的一生,人的一生都應該閱讀兒童文學并受惠于兒童文學向真向善向美向愛的情感熏陶;四是兒童文學與兒童問題不可分,一個時代的兒童文學發展水平最好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的兒童觀、教育觀、文化觀和科技進步,兒童文學比其他任何類型的文學都具有與時俱進的時代性、創新性、教育性與全媒體特征;五是兒童文學是世界性語言,所描繪的童心世界寄托了人類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具有最廣泛的人情人性人權及國際共享性,中國兒童文學是中華文化走向世界的橋梁,也是參與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文學力量。
蔣風的大文學觀根植于童年文化沃土及其早年兒童文學閱讀。在第一章《求學生涯》里,汪勝描繪了蔣風童少年時代在金華雙溪邊的成長環境,展現了“以文化人”的兒童文學力量。金華這座歷史名城的深厚文化底蘊,成為蔣風血脈里流淌的文化基因;母親通過口傳心授唐詩宋詞的“詩教”啟蒙,讓幼年蔣風在“春眠不覺曉”的意境中感受語言之美、文學之趣,從小體會到文學與生活的密切關系;數學老師指導閱讀《愛的教育》等世界兒童文學經典,讓小學生蔣風得到兒童文學超越功利、滋養人性的情感熏陶,在心中播下文學的種子;戰亂年代在國立英士大學極其困苦的求學期間,閱讀高爾基的《童年》三部曲等文學經典找到了精神慰藉與激勵,讓少年蔣風感受到現實主義文學的力量以及文學對個體成長的救贖作用。大學畢業后擔任《申報》記者,從《申報》看到三個孩子受到不良兒童讀物影響走上歧路,讓青年蔣風意識到兒童文學在兒童成長過程中可以發揮巨大的引導作用,從而決定投入拯救兒童精神的兒童文學事業。
汪勝繪就了一幅蔣風從小受益于兒童文學到走上兒童文學之路的心路歷程,揭示兒童文學是足以改變一個人命運的大文學。這使得蔣風后來的兒童文學觀超越了單純的文學技巧和教育工具,走向更加開放的“人的文學”、文化傳承、文明互鑒與人類命運與共的大文學觀。
蔣風的大文學觀形成于蔣風70年兒童文學教育實踐。在第二章《走上光榮的荊棘路》、第五章《一個人的大學》和第六章《讓中國兒童文學理論走出去》里,汪勝評析了新時期以來蔣風在兒童文學教育領域的多個全國第一:在師范院校首開兒童文學課程(1978)、創建第一個兒童文學教學研究機構(1979)、第一個招收兒童文學研究生(1979),擔任浙江師范大學兒童文化研究院名譽院長和國際兒童文學館館長(2007),獲得宋慶齡兒童文學獎特殊貢獻獎(2003)和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特殊貢獻獎(2016)、亞洲兒童文學理論貢獻獎(2007)和國際格林獎(2011)、設立“蔣風兒童文學理論獎”(2014)等一系列重大事件,揭示了蔣風兒童教育的大文學觀具有鮮明的實踐性、原創性、時代性與國際性等基本特征。
蔣風傾注巨大心血不斷修訂完善的《玩具論》和《世界兒童文學事典》,展示了他構建兒童文學學科體系所具有的兒童文化背景和世界兒童文學視野,在中華文化史與世界兒童文學史上確立中國兒童文學的歷史定位與發展地位;中國兒童文學不僅展示了在世界兒童文學潮流中擁有不被淹沒的力量,而且以鮮明的中國特色為世界兒童文學帶來新氣象新格局新潮流。
蔣風的大文學觀立足于“歷史的”與“美學的”雙支點上。在第三章《畢生編寫兒童文學史》和第四章《兒童文學理論體系創建》里,汪勝重點論述了蔣風大文學觀的兩大理論支撐,即兒童文學發展史論與兒童文學基礎理論。
蔣風是為中國兒童文學立傳寫史的“第一人”。從1957年編著《中國兒童文學講話》開創文學史雛形,到1987年主編《中國現代兒童文學史》結束中國兒童文學“無史”的歷史,再到1999年合著第一部通史類《中國兒童文學史》,蔣風完成了對中國兒童文學史的建構、描述、分期、定性、評論與展望。到2022年,蔣風共主編出版中國兒童文學史類著作8種,形成了中國兒童文學界普遍接受并遵循的文學史權威敘事,確立了現代意義上的中國兒童文學自覺于五四新文化運動,與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同步,與世界兒童文學主流同步,為中國現代兒童文學學科建設與世界兒童文學交流互鑒奠定了第一塊基石。“學科要發展,發展史不可或缺。”史論是理論的基礎,蔣風的兒童文學學科體系即建構在中國兒童文學史的敘事上。
如果說文學史是一棵大樹,一切文學現象就是這棵大樹的繁枝茂葉,那么文學理論就是對文學史與文學現象的本質解讀。蔣風的《兒童文學概論》(1982)是新時期第一部兒童文學理論教科書,確立了中國特色兒童文學“三位一體”的理論內核——文學性、兒童性與教育方向性。蔣風建立在兒童文學史和兒童文學理論雙支點上的兒童文學學科體系,還包括兒童文學評論應用、兒童文學事典工具書、兒童文學教學與研究機構、兒童文學師資培訓與閱讀推廣運動、兒童文學比較研究與國際交流等,不僅展現了蔣風大文學觀的歷史高度、理論深度、文化維度、視野寬度,更彰顯了“理論來自實踐又指導實踐”的哲學境界。
汪勝是近十年來與蔣風教授有著忘年友誼的師生朋友。這部傳記著作也是汪勝跟隨蔣風教授研習兒童文學的報告書,以散文筆法書寫美好的師生情感,帶有鮮明的個性色彩,具有打動人心的感染力。他的新聞記者身份與蔣風的新聞記者履歷讓他們彼此親切與相見恨晚。2015年成為蔣風教授的非學歷兒童文學研究生后,汪勝在蔣風直接指導下系統研究中國兒童文學,多次采訪報道蔣風的兒童文學人生,掌握了大量第一手史實史料,對蔣風的人生經歷、事業成就以及精神世界有著全面深刻獨到的認識與理解,因而他可以跳出傳統傳記寫作以傳主生平結構故事的線性敘事方法,以“一個人的大學”為隱喻,亦象征其將兒童文學置于更廣闊文化視野的“大文學觀”。在傳記寫作過程中大膽嘗試“個人史”與“學科史”的互文性敘事,通過蔣風先生個人學術史折射中國兒童文學學科發展史,將兒童文學從依附于傳統教育學的“邊緣學科”,提升到具有獨立品格和跨學科性質的新型學科。蔣風以“非功利”姿態堅守兒童文學理想的大文學觀,無疑為當代學人提供了鏡鑒。
“一個人的大學,實則是無數人共同建構的精神家園。”這本書既是對兒童文學教育家蔣風的致敬,亦是對當下兒童文學工作者的呼喚——在娛樂化、商業化、功利化、網絡化沖擊兒童文學的今天,特別需要發現并發揚蔣風教授的大文學觀,為新時代兒童文學高質量發展找準定位與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