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壯:玩火三釋
我是一個寫文學評論的人,我很清楚,大部分時候只有兩類作品最需要文學評論:極好的作品,以及寫得極認真卻不夠好的作品。前者是因為,它好到了與時代精神、人類心靈相綁定的程度,變成了值得也必須被闡釋的東西。后者則是因為,它凝結了很多誠懇的愛和辛勞、卻大概很快會被忘掉,有人寫過評論,意味著至少還有一個人(寫評論的那個)會記它記得久一些。前者是加冕,后者是撫慰,都與文學的初心相通;至于功能性的信息提供和情節梳理,反倒變得沒那么重要,現在的文學讀者能力都很強,自己讀小說足以讀明白,不用評論家專門解釋。但陳小手的這篇《祝人》有所不同,它是可以也需要用評論方式來“解釋”一下的。
第一個“解釋點”在于,《祝人》是一篇小說,但背后是三篇小說。它是陳小手《祝火》《祝炎》《祝人》短篇小說“玩火三部曲”(這個不靠譜的叫法是我自己編的)的終章篇。三篇小說講三代人,我最早在《上海文學》2025年第1期讀到過《祝炎》,講的是爺爺祝炎的故事。追溯痕跡又發現《收獲》2024年第6期發過一篇《祝火》,講的是爸爸祝火的故事。這次的《祝人》,是用最年輕的第三代人作收束。三個故事發在三家不同的刊物上,各自基本獨立成篇,但人物關系和情節動力又內在相連,很適合放在一起讀。這很有趣,我很推薦讀者朋友們把另外兩篇也搜來看看,會對《祝人》有更深的感受。小說領域里三部曲很多,動輒寫三代人命運的作品更多,但用短篇小說這么玩的,實在不常見。這本身不啻為一種文體創新嘗試:在新一代寫作者的野心中,“三部曲”式的命運敘述,不一定非得是“長河式”的、也可以是“切片式”的。
第二個“解釋點”在于,《祝人》的核心情節裝置很突兀、不合理,但這種不合理對小說來說是合理的。《祝人》這個故事幾乎全部圍繞著作者幻想出來的一種設定展開:祝家三代人都是火神孔融后裔、擁有著控制“原火”的能力,這“原火”是萬火之源、一旦放出就會焚毀一切,只有祝家人才能駕馭。《祝人》亮出了這種設定,卻解釋不多。《祝炎》《祝火》里解釋多些,卻也都是點到為止。這是幻想性、超現實的設定,作者卻擺出一副“不解釋”的樣子,把這個故事講得自然而然、不動聲色,仿佛“確有其事”甚至“向來如此”。讀者也不必感到困惑,這本身是一種風格,它指向一種強烈的、卻并不炫耀的“無中生有感”;而無中生有的原創力,在AI時代正變得越來越重要。
第三個“解釋點”在于,《祝人》和它背后的三部曲到底想說什么。小說未必都得“說”什么,好看有趣的故事本身便可以自足,《祝炎》《祝火》可作此解。但《祝人》作為收束篇又有不同,奇異故事的背后藏有深意。小說結尾部分有一句話,“你不用怕火,也不用愛火,你就是原火本身”。我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句話,很快我意識到我沒有抓錯重點,因為后文里人物又特意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圖窮匕見,我知道這組“玩火”故事的重心,正從“玩”轉向“火”。小說里,“原火”設定糾纏著三代人的一生,是天賦賜福,卻也是脫不掉的詛咒(《祝人》里的弒母悲劇便是極端體現)。這講的不僅是天馬行空的“原火”,更是活生生的人間命運。我們的才華,我們敏感的洞察力,我們一切的欲望、乃至愛的能力,不也是這樣賜福并詛咒著我們嗎?它擁抱我們又傷害我們,毀滅與療救在此本為一體(這正是《祝人》情節的重心所在)。因此小說的結尾落在了“無法確定”,但也落在了“不怕”。正如小說最后闡明的那樣,“不怕”的背后是“愛”,甚至就算“無法不怕”也仍可以努力去“愛”。這個故事內部的歷史時間設定自然是不甚重要的,但故事背后的精神姿態與情緒色澤,卻可以窺出一代人的隱秘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