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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美文》2026年第4期|傅菲:鄉(xiāng)野歸途
來源:《美文》2026年第4期 | 傅菲  2026年06月10日08:34

渡口記

饒北河彎流,彎過楓楊林,東流而去。彎口處,青石臺階沒入河水。臺階有七級,一塊青石鋪一級,面寬0.4米、長1.8米。雨季時,有四級臺階被水淹沒,白鰷在青石板上吸飯粒。婦人蹲在石階上洗筲箕、簸箕、飯甑,洗衣襪、棉被套、蚊帳,洗腳洗臉。河堤上,楓楊樹高大,冠蓋如帳篷,烏鶇、卷尾跳著樹枝叫。低處的枝條橫斜,一直伸向河面。翠鳥站在橫枝,低垂著頭,眼睛咕嚕嚕轉(zhuǎn)動。夏蟬叫了,吱呀吱呀。水蕩漾著陽光,藍(lán)蟌翹著尾巴點(diǎn)水。

一支竹排系在樹根上。樹根暴突,像個牛軛。繩子就綁在突起的根癭上。這是一條老棕繩,四股棕線擰搓,粗如肥腸。竹篙和竹排靠在石階右邊河上,想過河的人就摸起竹篙,解了棕繩,將竹排翻到河面上,撐竹排過河。

竹排由七根楠竹并列,禾雀藤扎牢,鐵絲拴緊。排頭排尾被猛火煻彎,微微翹起來。村里的男人都會撐竹排,多數(shù)女人也會撐竹排。竹排在水面浪著,排頭卷起水花,嘩嘩嘩。渡河的人站在竹排上,望著對岸的樹林,一群白鷺斜飛而過。其實(shí),平日(非雨季),河水并不深,僅僅沒膝。男人卷褲子過膝蓋,蹚水過河。河石溜滑,蹚得踉踉蹌蹌,扭擺著身子。水流沖擊,雙腳之下有了漩渦。少年過河,則脫了衣褲,左手托舉,右手劃水,游到百米開外的對岸。對岸是一片沙灘,長滿了牛筋草,青青綠綠。矮柳一叢一叢,爬滿了菟絲子。少年游累了,躺在沙灘上閉眼睡覺。與沙灘毗連的是一片楓楊與香樟、冬青混雜的樹林,沿著堤岸逶迤。

竹排,也叫竹筏。是山溪中最常見的水上交通工具。有很好平衡感且對河道熟悉的人,才可以在上游撐竹排,而不僅限于過渡。

村里有幾個男人,敢于在洪水中撐竹排撈人(救落水者)。端午前后半個月,正是暴雨季,三天兩頭下暴雨。烏云壓了靈山,沸水一樣滾滾翻動,云裂開,山體坍方一樣,藍(lán)色火線忽閃忽閃,雷聲轟轟隆隆,海嘯般滾來。雨傾瀉而下。要不了一個時辰,河水濁黃,河浪滔滔,掃蕩河灘樹林。山麂、野豬、野兔被沖下了河。它們來不及逃了。它們疲于逃命,四肢奔逃遠(yuǎn)不及洪水席卷的速度。村里有人守河岸,搭救落水者。竹排在洪流中,似一片柳葉飄搖。撐竹排救人,不僅水性好,還有無比的勇氣和膽量。我公(方言,指爺爺)是好手之一。他穿著蓑衣,站在渡口,見有落水者,他就脫下蓑衣下水,拉起竹排劃去。竹排在浪頭顛簸,飄飄搖搖,飛快地在浪與浪之間穿行。竹排像一只凌空踏水的蒼鷺,朝著落水者飛去。他向落水者拋下繩子,拉住了,將人抱上竹排。

這是一個老渡口,有多少人過了河呢?過了河的人,又有幾個回來了呢?我不會撐竹排。我平衡感差,水性又不好。我嘗試過撐竹排,站在竹排上,一竹篙探入水底,用力撐,竹排原地打轉(zhuǎn)。村人全水生是我見過竹排撐得最倜儻的人。年輕時,他是個打魚人。竹篙長一丈八,滾圓、直條。竹排三葉(三根竹),長一丈二。他從河灣撐竹排往下游走,赤腳站在竹排,戴一頂草帽,水彎流,竹排順?biāo)矎澇鏊鞯幕《龋蓬^高高翹起,水花四濺。左一竹篙右一竹篙,劃得飛快。他劃的不是一葉孤舟(竹排是舟的一種),如站在大魚脊背之上。芭茅花浮蕩,一浪浮一浪。他打魚,不用鸕鶿也不用漁網(wǎng),而是徒手摸魚。

渡口河堤被水淘洗,有很多石洞、石縫。甲魚、鯰魚、河鰻就藏在這里。全水生將魚摸上來。他是村里唯一呼甲魚的人。他站在渡口,吹起特別的哨音,甲魚浮水,向他游來。

全水生以石匠為生,年老了,很會種菜,種了很多老生姜。2021年臘月,我找他買老生姜。他掀開地窖,順著木梯爬下去,拎了一簸箕老生姜上來。生姜巴掌大,姜根細(xì)彎,皮色深黃。我忍不住贊了,說,叔,真是好生姜。他坐在板凳上理生姜。我問他:叔,你年輕時會摸魚,你拜師學(xué)的嗎?水生答:無師自通。

洲村在對岸。洲村人有鸕鶿打魚的。黑鸕鶿有6只,站在竹排上,聽得打魚人呼嚕嚕嚕叫喚,鸕鶿就鉆入水底抓魚。小魚多,大魚也多。大魚一般是鯰魚、鯇魚、鯉魚、螺螄青、光倒刺鲃(俗稱軍魚)等。鸕鶿爭食,嘎嘎嘎叫,踏水追逐。

堤岸之外,是一片沙地,有百畝之大。夏家村人在沙地種西瓜種甜瓜。守瓜人在瓜地搭一個草寮,白晝拔草、施肥,夜晚睡在草寮。三餐有孩子拎籃送飯吃。午飯后,守瓜人貪睡,在沙灘假睡的少年匍匐上了堤岸,滾入沙地,摘了西瓜就跑。守瓜人聽了響動,起身追趕,少年跳入河中,抱著瓜,游了回來。西瓜砸在石階棱角,瓜裂。少年雙手托著西瓜,大口大口吃起來,吃得滿臉紅汁(還沾著西瓜籽),胸膛淌紅汁。瓜吃完了,鉆入水里游泳。游暢了,也不抹一下身上的水,在青石板上跳跳,抖落水珠,穿起衣服去上學(xué)了。

渡口有三個深水潭,潭形如大鍋,俗稱三口鍋。三口鍋有三米多深,水渦往下懸。鴨子游到水渦,被旋下去,不見了,又從十米開外冒出來。中午、傍晚,有大人守在石階上,看見孩童被水渦旋下去了,就跳下去救人。

一條水溝穿過村子流出來,拐過稻田,在渡口注入河里。水溝在注入口回流,淤積了一片約半畝之大的淤泥灘。白鰷、馬口、彩鱊、鯽魚,從河里往水溝斗水,一浪一浪。往水溝扔一個石頭,魚受了驚嚇,蹦跳了起來。一群魚蹦跳了起來。我拿一只筲箕,堵在水溝口子上,下了水溝,用腳晃水,魚退水,退入筲箕。

8月,河水淺了,淤泥灘露了出來。拎一個木桶或魚簍,我們就去淤泥灘,卷起褲腳,雙掌插入淤泥,往上翻開,泥鰍縮在泥漿里,一動不動。手掏出泥鰍,裝入魚簍。淤泥里,有非常多泥鰍和河蚌。漲一次水,落一次水,淤泥就藏很多泥鰍。

我最后一次在渡口游泳,是在1990年冬。大雪紛飛。楓楊樹落盡了葉子,枝條赤裸裸,灰白色。寒鴉在樹上叫得凄切。北風(fēng)猛烈,吹得樹枝嗚嗚叫。雪大朵大朵,蒙住了河面。我搓熱了胸口和腿部,跳入了河,游了一會兒,我上岸了,渾身熱氣蒸騰。穿了衣服,我跑步回家。

下游兩百米,于1991年建了張家公路橋。張家原有木橋,9孔橋樁,有了公路橋,木橋被拆了。渡口也沒了過渡的人。老楓楊樹還在,越發(fā)高大、蓬勃了。村里有人過世了,就在渡口買水(買水是饒北河流域的一種喪葬習(xí)俗,又稱清水)。

渡口就在村頭。1993年,我嫲(方言,指奶奶)過世,在渡口買水。1995年,我公過世,也在渡口買水。我爸抱著我公遺像,低著頭,披麻戴孝,眾親友跟著我爸,戴白帽,在灘頭燒紙焚香,對著河拜揖。人往生了,什么東西都得買,最需要買的便是水。沒買水,在另一個世界,會一直渴。渴了,就會回家,在門口夜里冤叫:渴,渴,渴。當(dāng)然,這是傳言,無人見識。

2021年,淤泥灘填了砂石,建了污水處理房。灘頭也填平、硬化。我在灘頭種了4棵香樟、2棵桂花樹、一棵楓香樹。石階兩邊筑了防洪墻。渡口沒了撐筏渡河的模樣。

樹扎根淤泥,長得又高又壯,兩年有了冠形。徐遠(yuǎn)十搬來水泥磚、鋼化玻璃,用它們搭了簡易坐凳。夏天,村人在樹下納涼,吹河風(fēng)。

早上,渡口是我必去的。淡霧還沒散去,野樹林遮住了南岸的田野,白鷺還沒落在淺灘,野鴨(赤麻鴨、綠頭鴨)和油鴨(小鷿?jì)e)在河里覓食。它們吃食,安安靜靜。它們浮在水面,或潛入深水。淡霧之中,它們僅僅是一泡泡的影子。我坐在石階上,望著河面。河石沉在河底,不多的河石突兀在水面。

河面既是謎面,也是謎底。河水是什么呢?水下又藏了些什么呢?人為什么會迷戀河呢?人可以發(fā)問,但無法提供答案。

1994年,上游的華壇山鎮(zhèn)建了螢石選礦廠,直排污水,再也無人下河游泳,河魚被毒死。生活在河邊的人,遠(yuǎn)離了河。河如此陌生。污水掏空了河的魂魄。2007年,選礦廠關(guān)停。河有了魚,但很少。淤泥在河道淤積,長起了狐尾藻、黑藻、蜈蚣草。附近村的人,趁夜黑,將建筑垃圾倒在河道上,河床上,到處是碎瓦、水泥塊、窗戶板、老碎磚。河被人遺棄。2018年夏,周慶東找到開挖機(jī)的香明師傅,說,拜托你清理一下河道,運(yùn)走建筑垃圾,給村人留下一條有模有樣的河。

香明開著大挖機(jī)下河了,大翻斗推起建筑垃圾,一鏟一鏟倒入清運(yùn)車,被運(yùn)走。我站在渡口,看他推鏟。清理了一天半,河道沒了建筑垃圾。渡口清清爽爽了。

今年(2025年)正月初四,我大哥抱著我爸遺像,領(lǐng)著我一家人及親友去渡口買水。天陰雨,雨稀稀拉拉。有些冷。大地開始泛青。田野蕭瑟。河水沒了兩級石階。我妹妹攙扶著我媽,我媽交代我:清水時間長一些,不要急,清水時間越長,你爸去得越安心。

我也不知怎么回答,點(diǎn)頭應(yīng)著:我知道了,我會的。

我公我嫲過世時,我已經(jīng)20多歲了,但對死亡似乎沒有太深切感觸。我對公的感情,遠(yuǎn)遠(yuǎn)深厚于我對爸的感情。按常理,我公過世,我理應(yīng)很悲痛。但我沒有,只是很悲涼。我爸過世,我有3個多月無法安睡。也許是見我媽哀戚,我心里難受。也許是我對生命感受更深了。對生,對死,是一個漸進(jìn)的領(lǐng)受過程。起初是懵懵懂懂,然后感受深切,到了某一天,豁然開朗了,一切坦然了。生僅僅是生,死也僅僅是死。祖明寬解我,說,你要三年才會消化你爸離去,沒有消化掉,你就會一直難受。

全紹林是我發(fā)小全其運(yùn)的爸爸。他每天下午來渡口坐,有時結(jié)伴來,有時一個人來。我有30多年沒看過全其運(yùn)了。他耳背。他在溫州做事,常年在機(jī)器噪聲中工作,傷了耳膜,在不惑之年就耳背了。他在溫州找不到事做了,回鎮(zhèn)里打零工。紹林叔坐在楓楊樹下,問我:人離開這個世界,是從水路走,還是從村路走?

我被問傻了。我哪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呢?我遲疑了一下,回他話:從渡口出發(fā)的,走水路還是村路,我就不知道了。

紹林叔又問:為什么是從渡口出發(fā)的呢?

我說:渡口就是將人渡向彼岸的地方。人離世,就是去了彼岸。

紹林叔說:人離世,是從水路走的。因?yàn)樗梢粤鞯胶苓h(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流到毫無音訊的地方。

入了冬,很少有人來渡口了。河羸弱,水流淌得很艱難。白鹡鸰、點(diǎn)水雀、北紅尾鴝在覓蟲卵吃。河風(fēng)大,一陣陣,很陰冷。啟泉叔在渡口側(cè)邊種了兩塊田的油菜、白菜。他天天在田里,不是澆水就是松土。他是個閑不住的人,在家閑了三天,腳腿就氣腫。

河水最終漲起來了。冬雨下了三天,雨絲織網(wǎng)。河水淹沒了二級石階。芭茅倒伏,被水浸泡,不幾日就腐爛了。細(xì)毛坐在石階上釣魚。魚細(xì)扁或細(xì)長,是彩鱊、白鰷、馬口。細(xì)毛戴一頂破了邊沿的斗笠,穿一件蓑衣,半弓著腰背,拋線拉線。河面鋪著一層細(xì)密的雨珠。雨珠加入了河水。渡鴉在楓楊樹上叫。

樹林和靈山倒映在河面。沒有靈山,就沒有饒北河。沒有饒北河,就沒有此岸與彼岸,就沒有渡口。

那些從渡口出發(fā)的人,去了哪里呢?何在?

每一個村人都要從渡口出發(fā),卻永不抵達(dá),也無處安歇。

河水明亮。

無人知道河水的路途有多遙遠(yuǎn)。

渡口一直在,扼守著遠(yuǎn)途,也扼守著歸途。河水收容。

河水茫茫。

 

野果之地

山谷幽深、逼仄,針葉林層疊在山麓,遠(yuǎn)遠(yuǎn)望去,一片青綠墨綠。低處緩坡和谷地則是混雜林,楓香樹、槭樹、苦櫧、甜櫧、青岡櫟、板栗樹、野山柿等中高喬木,擠滿了山谷。撂荒了30多年的番薯地,長滿了山毛櫸、野茶、檵木、烏飯樹、柃木、金櫻子等矮灌,藤蘿橫七豎八地攀爬在樹木之上。山谷約2里長,山塆連著山塆,11個山塆相連,遂稱十一塆。

入山谷的第一塆,有一塊平整的巨石,斜豎在懸崖之上,如一副石棺懸于空中,故稱石棺材。溪澗從懸崖飛跳而下,瀑聲轟轟隆隆。水竹密密匝匝,粗壯如虎骨,直挺而上,叢冠遮蔽了溪澗。山路邊,覆盆子斜出,在4月,結(jié)一泡泡的紅果。有一日(2021年臘月),村人周鴻水的姑丈在谷口砍矮灌、割雜草,一撩一撩,將雜草雜木攤在樹林里曬。我問他:老姑丈,砍這些雜柴燒鍋嗎?

老姑丈過了古稀之年,戴一頂斗笠,穿著束身的秋裝,摸著白亮亮的大柴刀,說,雜木雜草多,影響了這片楓香樹生長,撫育撫育,柴草霉?fàn)€了,楓香樹長得快。

這是一片礫石坡,石灰石碎粒形如雞蛋,泥土非常少,也難以涵養(yǎng)水分。楓香樹、檵木、荊條、杜鵑等耐旱耐貧瘠的樹,卻長得十分旺盛。被老姑丈清理半個來月,留下了一片楓香樹林。樹長得高大,冠蓋婆娑,覆蓋了谷口。深秋,楓香樹欲紅欲黃,枝頭還發(fā)新葉,嫩紅嫩青。

一條橫路穿過楓香樹林,入了山谷。水壩橫截,蓄了一個約3畝大的山湖。湖水清澈,壩底滋生水苔,野鳥(小鷿?jì)e、紫水雞)常年盤踞在這里,嘁嘁嘁。山谷死亡般寂靜。雜木林里,鶯鳥鬧在枝頭。林下,匍匐一片地棯(又稱地稔、地菍,村人稱之野茄)。

地棯是野牡丹科匍匐小灌木,莖披散,一節(jié)一節(jié)長根須,形似紫花地錦,4月開花,花瓣紫花蕊白,6月結(jié)地棯子,青色,果皮長蕾狀糙毛。果色由青轉(zhuǎn)紅轉(zhuǎn)紫,轉(zhuǎn)為醬色了,果實(shí)熟透了。地棯子是村人喜愛的野果,味甜,果汁豐富。9月下旬,我就拎一個小圓籃,來十一塆采摘地棯子。摘地棯子,用小剪刀剪果蒂,剪一叢可剪半斤多。地棯子果籽多,黑色,入口如桑葚。地棯子洗凈,晾干了水,榨汁,灌入玻璃瓶存入冰箱。這是(我眼中)世上最美味的飲料了。少年時,不識地棯子好,砍了柴,坐在地頭摘地棯子吃,也不洗,一口一個,吃得口腔、嘴唇紫色(果汁)了,充了饑,才挑著柴火回家。少年吃,山斑鳩在身邊吃。

2024年10月,我和鄰居周慶東去太平山看秋色。太平山有一片楓香樹林。周慶東說,20多年沒去十一塆了,我們?nèi)プ咦摺L缴脚c十一塆僅隔了一個山梁,有一條橫路直通。過了山湖,但見一棵野山柿掛了滿樹的紅柿子。水溝兩邊的墻埂上,長了一蓬蓬的金櫻子、山毛櫸。金櫻子金黃,皮莿棕黃。山毛櫸黃褐褐,櫸子爆裂了殼,露出油黑黑的小栗子。我剝了一把小栗子,攥在手上,邊走邊吃。周慶東說,我跟我爸講講,明天來摘金櫻子,摘一籃子,泡泡酒。不摘,浪費(fèi)了太可惜。

山谷沒有路。老路(種菜人開出來的路)消失了,被矮灌、藤蘿、芭茅等占領(lǐng)了。金櫻子、山毛櫸、野山楂,遍布了谷地。與我對門的娟嬸,每年谷雨這一天,來十一塆采谷雨茶。谷雨茶也叫苦茶,在谷雨天采摘。谷雨茶去寒散熱,解胃脹之氣,健肝脾。采谷雨茶不是采一種植物葉片,而是采數(shù)十種植物葉片。

村中,娟嬸采最多種類,采37種植物葉片,有烏飯樹葉、山楂葉、扛板歸葉、五加皮葉、五味子葉、苦丁、杜鵑、木通、忍冬花、蒼術(shù)、茯苓、白芷、薄荷、紫蘇、枇杷葉、山枇杷葉、高粱泡葉、覆盆子葉等。采摘一天,可做2~3斤茶葉。娟嬸將谷雨茶藏得牢牢的,除了我和我媽,外人喝不上。我有個頭疼腦熱,喝一大碗谷雨茶下去,五臟六腑沸熱,渾身冒汗,七竅通暢。娟嬸對我說,生野果(人類可食)的植物,葉子可以紓解肉身之毒。

野果是一株植物的結(jié)晶,包含了這個物種的萬千氣象與因果。

每年深秋,我會摘金櫻子。在物資匱乏年代,村人摘金櫻子熬糖漿喝。我去兩個地方摘金櫻子,一個是燒灰(山名),一個是十一塆。燒灰是黃泥山,有數(shù)十畝番薯地,撂荒后,長金櫻子、扛板歸、芒草。摘一個下午,可以摘三五斤。燒灰離村子更近,摘金櫻子的人多。燒灰沒得摘了,去十一塆摘。

金櫻子是薔薇科薔薇屬攀緣灌木,渾身刺,3月開白花,花謝即結(jié)果,10月果熟,漿果呈梨形,果刺扎實(shí),俗稱野莿梨。金櫻子是漿果之王(沒有之一)。金櫻子裝入紗布袋或帆布袋,勒了布袋口,輕輕摔打或搓揉,皮刺就斷了,倒入水池,漂一會兒,莿浮面漂走,也清洗干凈了。村人很少白口吃金櫻子,而是裝入酒缸,加谷燒高粱燒下去,泡半年一年,酒色金黃了,斟酒喝。我也給我爸泡金櫻子酒。表哥水金喝了我的金櫻子酒,說,這是我喝過最好的金櫻子,沒雜質(zhì),甘甜不膩,還醇厚。問我怎么泡的。我說,用紗布袋密封,塞入酒缸。泡個兩年,酒色比蜂蜜還金黃、澄澈。

野山楂也是這樣泡酒。山楂果肉多,易霉?fàn)€,曬得皺皮了,拿去泡酒更適合。我媽不讓我這樣泡酒,說,山楂加黃梔子,用灶膛余熱烤干(烘焙),泡酒了,要加適量蜂蜜下去,酒就不燥人了。

一日(2024年11月6日),鄰居小妹送了10個毛冬瓜來,給我媽吃。我媽說,有20多年沒吃過毛冬瓜了。我媽掰開一個毛冬瓜,瓤肉黃黃,籽黑黑,吃了一口,說,這個毛冬瓜好,糯糯,酸酸甜甜,清香足,這是哪里摘的。小妹說,她在十一塆的烏壟,摘了兩株藤,摘了一扁籃毛冬瓜。我媽說,毛冬瓜不容易找到,山幾十里長,只有大塢和十一塆有毛冬瓜了。

毛冬瓜是毛花獼猴桃的果實(shí),與常見的軟棗獼猴桃相比,毛冬瓜呈圓柱狀(雛形冬瓜),而非圓形;果皮披一層白絨毛,手感溜滑,而非毛糙;果熟了,酸酸甜甜,而非純甜。在贛東北,毛冬瓜是獼猴桃家族最稀有的品種。軟棗獼猴桃是藤本,牽來繞去,一株可形成一個藤窩。毛花獼猴桃半藤半樹,瓜垂葉下。少年時期,我在大塢摘過一次毛冬瓜,之后便沒見過。我對小妹說,我去了好幾次十一塆,怎么沒看到毛冬瓜呢?還是你眼力好使。

“那個烏壟爬了很多野藤,走不進(jìn)去的。我是去撿油茶籽,看見了毛冬瓜,就記下了。也不是特意去找。特意去找,也找不到。”

“我知道那個烏壟,翻過山梁,就是源塢。原先有一條去源塢的山路,穿過那個烏壟。烏壟有一棵老苦櫧樹,一棵老麻栗樹。以前,我去撿過苦櫧子、麻栗子。不知道那兩棵老樹還在不在。”

“老樹還在。麻栗子落了一地。”

“有空了,我去撿苦櫧子、麻栗子。我爸在世的時候,很喜歡吃麻栗子,用糖炒,又香又脆。”

“吃麻栗子,火氣太重,容易生口瘡。我家人不吃。”

去年(2024年)霜降,我去十一塆撿苦櫧子。苦櫧樹是殼斗科錐屬喬木,鄉(xiāng)人稱之栲樹、栲櫧,5月開白花,白滿枝冠,堅(jiān)果熟于深秋。用竹竿拍打枝條,苦櫧子啪啪落,落在厚厚枯葉層,四處滑滾。竹條扒開落葉,翻撿苦櫧子。苦櫧子圓黑,麻色或褐色或?yàn)鹾谏鹾谏目鄼阶樱诛枬M又甜脆。村中婦人摘了山油茶,便提蛇紋袋進(jìn)山撿苦櫧子。她們?nèi)ヌ粕畨]撿,老苦櫧樹多,一棵樹下可以撿兩擔(dān)三擔(dān)。唐僧塢海拔400多米,路陡且狹窄,背一袋苦櫧子山下,非常辛苦。我去十一塆撿,海拔低。撿個半天,可以撿30多斤。我撿兩帆布袋(約10斤)就下山。

苦櫧子不用清洗(吸了水會霉變),晾曬一天,就可以用鐵砂熱炒,炒得殼皮油黃、爆裂,就篩了鐵砂,攤涼了剝皮吃。我媽不吃爆炒的零食,看著黃澄澄油亮亮的苦櫧子,哀嘆一聲,說:真是好吃的東西,太香了,只是吃了牙齦紅痛。我也不吃。我哥揣一褲兜炒苦櫧子,邊吃邊種菜。他喜歡吃零食。我媽愛吃苦櫧豆腐,我就請我姐姐來,磨苦櫧子做豆腐。

村人用苦櫧代替黃豆,將苦櫧子剝皮,在冷水里泡一天,用石磨磨漿。煮漿水,起醭了,將醭撈了,用石膏沖,裝豆腐箱壓。苦櫧豆腐切塊煮食,熱食,口感微麻。越吃,苦櫧豆腐越冷,麻澀之味越重,令人難以忍受。村人將苦櫧豆腐,曬干,堅(jiān)硬如石,刀也切不了。干豆腐藏一個月兩個月,用冷水泡一天,像饅頭泡水發(fā)脹起來,旺火煮食,麻澀之味了無。苦櫧子高含淀粉,磨漿就是提取淀粉。苦櫧豆腐淺褐深黃,有一股濃烈的山野之氣。我磨了漿,沉淀半天,去除了水漬,再磨漿。復(fù)而再,再而三。苦櫧漿水白凈凈了,壓出來的豆腐白黃色,麻澀之味淡去。

古法制黃精,九蒸九曬,就是去除麻澀,軟化粗纖維,吸收天之陽氣、地之陰氣,是順應(yīng)自然之法。苦櫧子制豆腐,是山民在物資匱乏年代,補(bǔ)充營養(yǎng)的自然之法。贛東北吃苦櫧豆腐,是一種民食傳統(tǒng),尤其在信州、廣信、玉山等地,鄉(xiāng)人喜食。我會磨漿,但不會制作,在煮漿、撞豆腐(調(diào)沖石膏)、看豆腐花(豆腐腦形成的過程)等工序,憑經(jīng)驗(yàn),難以言傳。豆腐撞壞了,前功盡棄,白忙活數(shù)天。苦櫧豆腐口感略糙,我也不吃。

炒苦櫧子,你不吃。苦櫧豆腐,你也不吃。你撿那么多苦櫧子干什么。娟嬸問我。

撿苦櫧子的樂趣在于撿,不在于吃。撿半天,剝皮半天,磨漿做豆腐半天,時間就這樣打發(fā)了。打發(fā)時間愉快才重要。我說。

2025年10月、11月,我去十一塆6次,走各個山塢、樹林、矮灌地。有時我采摘野山柿回來,有時我采摘小栗子回來,有時我采摘木姜子回來,有時我什么也沒采摘。我媽看我拎著野果回來,滿頭大汗,既問又答:你又去了十一塆吧。

有一次(2025年11月7日下午),我去十一塆,突然下起了小雨。我無處可躲,就站在一棵野山柿樹下避雨。雨噼啪噼啪下個不停,風(fēng)搖動著樹。雨珠從樹葉滑落,落了我一身。柿子也落了下來,砸在地上,裂開,流出汁液。柿子也砸在我頭上、肩膀上。板栗樹被風(fēng)搖一次,落一地板栗子。我舍不得離開,雖然外套被淋濕透了,褲腳也打濕了,破皮鞋也灌了水。山野荒僻無人,野果寂然掉落,砸在地上、樹枝上,噼里啪啦,一個隨一個而落。在樹下靜聽、親見,野果自然熟落,也是一種至高的自然境界。從春至冬,樹木發(fā)葉、開花、花謝、結(jié)青果,果熟掛枝、葉飄零、果熟而落。野果被鳥食,或埋于落葉,進(jìn)入腐殖,(少數(shù))種子又在來春發(fā)芽。

生命是循環(huán)的。季節(jié)是循環(huán)的。世界上,唯一可以恒定的就是循環(huán)。沒有永生的生命。人也如此。作為普通人,如我等,最大的覺悟就是在活著時,一定要好好珍愛自己,毫無保留地愛自己、珍愛身邊人。過一生,夠艱難了,沒有理由不善待自己。其他的事都是其次的事。

每天下午三點(diǎn),在石棺材下的第三塊山田,有一個穿百衲衣的中年人,墊著蒲團(tuán)打坐。山田有三十多年沒有耕種,被割草機(jī)割去了草、矮灌,留下一節(jié)節(jié)根茬,倒豎著。他打坐45分鐘,起身戴斗笠,抱蒲團(tuán)進(jìn)石亭。他沿石階而上,沒入楓香樹林。楓葉欲燃欲旺,將熄將灰。葉從樹梢飄下來,旋轉(zhuǎn)而下,落在路邊苔蘚上,落在溪澗,被水推走。也落在他身上,隨之滑落下來,落在一堆落葉上。他清瘦的背影很快不見了。他的腳步聲被瀑聲吞沒。

野果在落。我沒見到,也沒聽到。我下山了。汽車堵在村前公路上,長達(dá)12公里。

【傅菲,資深田野調(diào)查者,專注于鄉(xiāng)村和自然領(lǐng)域的寫作,出版散文集《深山已晚》《元燈長歌》等40部。曾獲三毛散文獎、百花文學(xué)獎、芙蓉文學(xué)雙年榜,及《北京文學(xué)》《長江文藝》《山西文學(xué)》等多家刊物年度獎,散文集《深山欲雪》被譯為希臘語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