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期|胡正剛: 少年的白鶴
樹包塔
你多像我塵世里走散的親人
——我心中也堆滿了巨石
我隨身帶著它們,在人世趕路
在瑞麗江邊看落日,看白鷺
在金色江面上輕盈地滑翔
懸停。在哀牢山的晚風里
氣喘吁吁地漫游,登高……
多么幸福的時刻,我終于
沿著怒江的流水,來到你身邊
終于從叢生的滇樸、小葉榕
青岡、鐵力木和菩提樹里
認出了你,終于站在了你
清涼的樹蔭下。多么幸福的時刻
你微微晃動的枝葉,多么像
一雙雙掙扎著從石頭里伸出來
想要緊緊抱住我的
顫抖的手臂
清 澈
流水的鏡面里,棕櫚的倒影
發生了輕微的位移。白鷺掠過河床
消失在岸邊的楠竹林,江面上的影子
遲疑了一陣,才朝著空中的肉身
游了過去。我站在江邊,俯身凝視
江水里的臉。江風溫涼,吹干了
臉上的淚痕,而江水里的臉
仍舊淚水漣漣,覆蓋著一層
洶涌的、清澈的流水
夜 雨
我收斂了平日的散漫、走神
和心不在焉。你也藏起了
嬉鬧和頑劣,安靜地
伏在我背上。夜雨無邊
雨水里的城市,像不像一片
沸騰的大海?我們的電單車
像不像茫茫大海里的
一葉孤舟?碩大雨點拍打著
我們,像不像波浪拍打著
孤舟上的水手?你的臉緊緊
貼著我的背,呼出的氣息
溫暖、勻凈,仿佛回到了
嬰兒時代,回到了襁褓
和懷抱里的熟睡——那時
作為父親,我還是一名生手
如今,我已經有了更多經驗
和耐心。我載著你,小心翼翼地
往家的方向駛去,在這翻滾的
人世的汪洋中,在這暴烈的
無邊的夜雨里
重游滇池南岸
天邊涌來的波浪,拍打著
暮色里的防浪堤。我胸中也有一座
肉身的堤壩,記憶的潮水
一刻不停地拍打著它。我耐心地
守著這片波濤翻滾的水域,像一個
孤零零的看水工,守著一座
荒野里的水庫。守著自己的壩高
徑流量、出水涵道、水位線和
承載力。這些年,我胸腔里的
每一次決堤和潰壩,都在鬢邊的
白發和臉上的霜塵里,留下了
清晰的印跡——下次相聚
我的白發會更多,臉上的霜塵
會更重——剛才,途經少年時的
舊游地,記憶的潮水涌動
渙漫,我胸腔里的堤壩
又一次決堤
清 明
我在雨中一步步走向你
雨絲拂面,仿佛你清涼的目光
仍舊凝視著我,仿佛我仍是少年
仍有滿腹心事,需要你
勸解和撫慰。墓邊的藍桉
又長高了幾尺,傘狀樹冠下
有一小片干燥的土地——
我知道,這是你從幽深地底
遞到人間的庇佑
【詩人簡介:胡正剛,1986 年生,就職于云南省檔案館?!?/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