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蛇靜處一橋飛
1956年5月31日,毛澤東主席來武漢視察長江大橋建設(shè)工地,乘“武康輪”在三個橋墩之間往返,詳細了解施工進度。6月1日至4日,毛主席三次暢游長江,又兩次從大橋橋墩中穿行,寫下《水調(diào)歌頭·游泳》,其中“風檣動,龜蛇靜,起宏圖。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擘畫“一橋兩山”的瑰麗畫卷,引發(fā)無數(shù)人對武漢的向往。
七十年春華秋實,“一橋兩山”歷久彌新,越來越凸顯價值獨特,越來越引發(fā)認識深化。2026年,武漢市進一步提出“加快打造‘一橋兩山’世界級文旅地標”。
“一橋兩山”以長江大橋為紐帶,串聯(lián)龜山、蛇山兩大歷史文化名山,匯聚黃鶴樓、晴川閣、古琴臺、電視塔、月湖五大名勝地標,匯集十大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整體呈現(xiàn)武漢千年文脈浸染的時代新貌。
從地質(zhì)角度追溯,龜蛇兩山隆起的主體構(gòu)造,都由四億年前的堅硬石英砂巖組成,共同經(jīng)歷從大海上升為陸地的沖刷淘洗,在長江波濤之下胼手胝足,形成亙古不變的自然聯(lián)系。
從人文角度觀照,龜蛇兩山豐厚的文化積淀,在風雨過往的時光雕刻下,薈萃精華,紛披流韻,各具風采又互為輝映,生發(fā)出與時俱進的精神互動。
細細品味“一橋兩山”,從“大禹文化”到“知音文化”,從“三國文化”到“岳飛文化”,從“黃鶴樓詩詞文化”到“近代工業(yè)文化”,從“首義文化”到“革命文化”,在此都有呈現(xiàn),且在傳承中增豐厚,互補中呈大觀。蘊藏著武漢城市基因和人文密碼的“一橋兩山”,作為長江國家文化公園的重要活態(tài)存在,正向全世界徐徐“打開”。
■ 夏口城并峙卻月城
“五一”假日,游人踏上蛇山的山脊步道,一步就回到公元454年。南朝宋孝武帝時期建造的古郢州城垣,以它1572年的歷史和1790米的長度,在武漢中心城區(qū)堪稱最為古老的城垣遺址。
往前追溯到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東吳孫權(quán)在武昌(今鄂州)稱王,次年,他又在蛇山(今武漢市武昌區(qū))修筑夏口城,“城夏口,都武昌”寥寥六個字,揭示了武昌建城1800余年的開端。此后,南朝擴建郢州城,唐代再修鄂州城,磚城墻疊壓土城墻的編年史,標識出蛇山在武漢發(fā)展歷程中的重要地位。
無獨有偶,對岸的龜山建城早過蛇山。東漢末年,江夏郡太守劉琦為抵御東吳南下,在龜山以北至漢水之南建城,因形如半月而稱卻月城。緊傍卻月城的湖泊也名卻月湖,只不過后來被歲月之水侵蝕掉一個“卻”字。
夏口城、卻月城隔江相望,分別成為武昌和漢陽的歷史源點,從而奠定武漢“雙城并峙”的格局,直至千年之后的明代中葉漢口崛起,才重塑為“三鎮(zhèn)鼎立”。
夏口城筑城的標志,是它西南角臨江的一棟瞭望哨樓,屢毀屢建聲名日隆,演變?yōu)榍Ч乓粯屈S鶴樓。卻月城因遭東吳攻破,連扼守江畔的鐵門關(guān)也蕩然無存。
黃鶴樓與鐵門關(guān),濃縮了三國爭霸的風起云涌。蛇山因黃鶴樓歌賦不絕,“黯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爭鳴”,龜山留下禰衡墓、魯肅墓等三國遺跡。禰衡狂放不羈,以“擊鼓罵曹”槌響風骨,其《鸚鵡賦》不僅使鸚鵡洲得名,也給了崔顥“芳草萋萋鸚鵡洲”的神往。魯肅接替周瑜擔任大都督,曾在龜山鎮(zhèn)守,乃至后來山稱魯山、城為魯山城。晚清張之洞仰慕魯肅,為魯肅墓題下一聯(lián):“聯(lián)蜀拒曹,乃公一生學問;舍奸去詐,則吾十年用心?!?/p>
1992年,龜山興建“三國城”,鐵門關(guān)、群英道、計謀殿、赤壁畫館,重揚當年的鏖戰(zhàn)征塵。群英道上,三國人物雕塑群像由東而西,劉備、關(guān)羽、張飛、孫策、孫權(quán)、曹操栩栩如生,滿眼金戈鐵馬,懷想“煮酒論英雄”。鐵門關(guān)三拱城門形制巍峨,跨越關(guān)羽赤兔馬奮蹄嘶鳴的洗馬長街。目睹城樓陳列的“三顧茅廬”等塑像場景,仿佛仍在回旋諸葛亮“功在三分國”的歷史玄機。
赤壁畫館正在裝修升級。這座雙環(huán)形天壇式仿古建筑,一幅《赤壁大戰(zhàn)》全景環(huán)幕壁畫周長135米,居亞洲第一、世界第三。凝聚百名畫家心血的藝術(shù)成就,讓人聯(lián)想到俄羅斯《斯大林格勒戰(zhàn)役》、比利時《滑鐵盧之戰(zhàn)》等全景畫。近年來,赤壁畫館運用科技復活歷史,化身為沉浸式劇場。它對面的計謀殿更名為知音殿,也推出了沉浸式餐秀“三國群芳宴”。
其實,蛇山并未忘記《三國志》,許多游客駐足在黃鶴樓二樓大廳兩幅壁畫前。一幅《孫權(quán)筑城》,述說孫權(quán)為據(jù)守長江險要,在蛇山筑城建樓,警備水軍沿江來犯。一幅《周瑜設(shè)宴》,反映周瑜在黃鶴樓宴請劉備逼討荊州,被諸葛亮的錦囊妙計破解,陡生“既生瑜何生亮”的無奈。聯(lián)想起來,元雜劇《劉玄德醉走黃鶴樓》取材同一故事,全國20多個劇種移植傳唱,劇名后來直接改稱《黃鶴樓》,京劇四大名旦之首的梅蘭芳也曾反串小生飾演周瑜。
行走在長江大橋仰望兩頭,蛇山聳立“天下江山第一樓”黃鶴樓,龜山挺拔“亞洲的桅桿”電視塔,不能不感謝兩山對大武漢孕育壯大的深遠影響。如果說,長江漢水是哺育武漢的母親,龜蛇兩山則是構(gòu)建江城的脊梁。
■ 黃鶴樓遙對晴川閣
武昌因武而昌,黃鶴樓則因文而興,硝煙烽火轉(zhuǎn)換為白云黃鶴,以絕佳之景引來歷代文人雅士,釀成“黃鶴樓詩詞文化”,這種獨具一格的文化盛景,恐怕任何古樓都難以望其項背。
據(jù)《黃鶴樓志》統(tǒng)計,900多位詩人登臨黃鶴樓,1500多首詩詞華章斑斕,亮出古代頂級詩家的排行榜。從崔顥、孟浩然、李白、白居易、王維、劉禹錫、杜牧、賈島到范成大、陸游、岳飛、陳孚、楊慎、張居正……無不有佳作流芳。
只要接觸中華詩詞,絕對繞不開黃鶴樓。許多海外人士熟知武漢、認知中華,也是從崔顥《黃鶴樓》啟程。“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莫道仙人神話,更有空靈境界,不愧《滄浪詩話》贊其為“唐人七言律詩,當以為第一”。黃鶴樓蒙此“第一”,更加名動天下,何況還有狂傲李白的“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為之加持。
在黃鶴樓景區(qū),擱筆亭傳誦“李白不題黃鶴樓”的佳話,但他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何嘗不是千古絕唱,“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如何?此外,落梅軒留存《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一句“江城五月落梅花”,據(jù)說是有關(guān)武漢的典籍首次出現(xiàn)“江城”。如今,游人來此喜愛《夢回太白》“詩詞互動”節(jié)目,不是偶然。
品味崔顥《黃鶴樓》、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黃鶴樓”如同直接出現(xiàn)在劇名一樣,往往直接出現(xiàn)在詩題。白居易《盧侍御與崔評事為予于黃鶴樓置宴宴罷同望》、杜牧《寄牛相公赴黃鶴樓崔侍御宴》、賈島《黃鶴樓》、王維《黃鶴樓送康太守》、蔡道憲《黃鶴樓夜宴惜別》、陸游《黃鶴樓》、岳飛《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毛澤東《菩薩蠻·黃鶴樓》等等。盡管偶有賦詩之時,黃鶴樓實已坍毀,但它作為一個豐贍的文化意象,依然是一個巨大的客觀存在,每每還注入了時代情愫。
樓因詩傳,詩因樓盛——這種彼此成就、雙向奔赴,蔚為“黃鶴樓詩詞文化”,喚起對岸的龜山與之共情,以“晴川歷歷漢陽樹”遙相呼應(yīng)。禹功磯上晴川閣,“大禹文化”云水纏繞,同為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的傳承。
晴川閣,明嘉靖年間由漢陽知府范之箴所建,與禹稷行宮相伴,既有“三楚勝境”的盛譽,又與黃鶴樓、古琴臺并稱“武漢三大名勝”。誠如國學大師張舜徽《晴川閣修復記》中所言:“沿江景色如畫,各有攸勝。若論風光之明媚,形勢之雄奇,蓋未有過于武漢者。以有黃鶴樓、晴川閣夾江而峙,可收上下四方之壯觀于眼底也?!薄芭甲w上,仰望晴空無際,俯聽川流有聲,風帆沙鳥交映左右,幾疑泛舟江湖之上,忘其身猶在龜山東麓也?!?/p>
晴川閣承載“大禹治水”的傳說,遠遠指向堯舜禹部落聯(lián)盟時期,無聲訴說著武漢這片云夢澤大地的古老。神話敘事“導漢入江”,附著于龜蛇兩山口耳相傳,深深融入地方文化記憶,春秋戰(zhàn)國時期載于官方文獻,2021年列入第五批國家級非遺名錄。
2026年,適逢晴川閣建成500年、修復開放40周年,櫻花時節(jié)煥新歸來,游人如織。江灘逶迤的大禹神話園,5月1日也剛好建成20年,漫步到長江大橋漢陽橋頭堡,途中相會“剖鯀禹生”“搏殺相柳”“禹閱九鼎”“三過家門”等14座系列雕塑,洪荒時代人與天的生死攸關(guān),一一擲到眼前。走進大禹文化博物館,《九州禹蹤》《水與城——武漢治水史跡》兩大展覽,傳遞著改造自然的大無畏,也閃耀著順應(yīng)生態(tài)的大智慧。
■ 古琴臺相望岳飛亭
晴川閣兩層飛檐懸掛銅鈴,風過聲動飄越龜山,古琴臺浮現(xiàn)在漢水月湖擁抱的天光云影之中,凝聚的“知音文化”同樣古老。
春秋時期,楚國上大夫伯牙擅琴,乘船沿江而下,路經(jīng)漢陽突遇狂風驟雨,停舟龜山腳下彈奏《高山流水》,一介樵夫鐘子期竟能領(lǐng)悟個中深意。二人“同氣相求,乃謂之知音”,相約來年再會。不料伯牙依約重訪,子期不幸病故,在墓前復奏《高山流水》悲痛萬分。曲終,破琴,絕弦,無比斷然。明代馮夢龍著《警世通言》,以《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專為記之,并寫詩嘆息:“勢力交懷勢力心,斯文誰復念知音。伯牙不作鐘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p>
古琴臺始建于北宋,重建于清嘉慶年間,被譽為“天下知音第一臺”?!扒倥_”碑為宋代大書法家米芾手跡,“印心石屋”石刻由清道光皇帝御書。武漢人若是老友相聚,來此地情與景格外相宜。而武漢琴臺劇院、琴臺音樂廳和武漢戲曲演藝中心,坐落月湖北岸與琴臺呼應(yīng),引來各地知音之友。
古琴臺在龜山西麓,知音殿卻在龜山東頭,從鐵門關(guān)拾級而上,一重回廊一個高度,上至平臺豁然開朗,電視塔一柱擎天?;厣憝h(huán)顧大江,視野極好,鸚鵡洲、楊泗港、白沙洲,一座大橋一重境界。電視塔下,“龜風飛云”觀景處具備多機位視角,想不成網(wǎng)紅都難,游人一撥接一撥來打卡。
從“龜風飛云”連線蛇山“岳飛功德坊”,岳飛銅像飛奔而來,《滿江紅》悵然轟鳴——“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卻歸來,再續(xù)漢陽游,騎黃鶴?!?/p>
《滿江紅》赤膽盈胸,滿是收復河山的壯志悲情。1937年九一八事變紀念日,愛國人士把它刻成石碑勒在黃鶴樓舊址處,同時制成拓片分贈抗日將士,在民族危亡時刻釋放特殊能量。
岳飛駐節(jié)武昌,苦心操練岳家軍,七年枕戈待旦,四次北伐出征,連敗金兀術(shù)主力,推進至朱仙鎮(zhèn),眼看距故都開封僅四十五里,扛不起宋高宗連發(fā)十二道金牌強令班師,功虧一簣。岳飛曾義無反顧發(fā)誓“飛不擒賊帥,復舊境,不涉此江”,可只落得個“空悲切”。
蛇山周圍,岳飛遺跡世所難忘:帥府司門口,中軍營梅家山,馬隊馬蹄營,水軍岳家嘴??上?,1170年始建的全國第一座岳飛廟毀于戰(zhàn)亂,但岳王臺遺址、岳武穆遺像亭尚在發(fā)問“何日請纓提銳旅?”古老的武昌城墻,也嵌入了燒制有“前軍”“踏白”字樣的岳家軍城磚,近年來不時現(xiàn)身坊間,激蕩“八千里路云和月”。
龜山這邊,南走不遠處,亦有藏兵閣、屯甲嶺、馬滄湖、報國庵、翠微路等老地名,記取了岳飛“藏兵屯甲”“馬踏湖汀”“精忠報國”“尋芳翠微”的印痕。一員武將,只有當他肩負起民族大義,才能演繹為一種文化超越時空。
■ 抱冰堂映照凝鐵園
張之洞為洋務(wù)派后期中堅人物,督鄂18年推行“湖北新政”,可謂披肝瀝膽,引《吳越春秋》“冬常抱冰,夏還握火”自勵,晚年號“抱冰老人”。1907年,當他進京升任軍機大臣兼體仁閣大學士,門生故舊為之建堂紀念,堂名“抱冰堂”。如果不知這一來由,火爐武漢何以“抱冰”,多少令人費解。
抱冰堂原為張之洞生祠,逝世后改名張公祠,但還是“抱冰”富有哲理,習以沿用。建筑不算氣派,九脊四坡頂,漏花青磚墻,單層飛檐穿斗漏花,位于蛇山首義公園,與武昌首義紀念設(shè)施緊鄰,折射出清末時局的瞬息萬變。確實,1910年革命團體振武學社在此召開會議,1911年湖北新軍在此召開代表大會商議起義,張之洞作為清末重臣力扶大廈之將傾,渾然不覺歷史的吊詭。
當然,后人不會忘記張之洞在近代工業(yè)和文化教育方面的肇興之功,蛇山的奧略樓、十桂堂、抱膝亭都寄托緬懷。龜山北麓的小小凝鐵園,又直接凝聚了“漢陽造”的往昔星火。
龜山北路依山蜿蜒十分幽靜,一尊重約200噸的凝鐵形如臥牛蹲在崖下,它雖是1923年9月漢陽鐵廠4號高爐坍塌事故的意外遺物,卻標志了中國近代工業(yè)的蹣跚起步。
凝鐵園上方山頂,近年新辟一處景點,名為“張公遠眺處”,以紀念張之洞當年視察山下的漢陽鐵廠。這片長江與漢水交匯的土地,正是漢陽鐵廠的所在地。鐵廠于1891年1月動工,1894年6月出鐵,誕生了中國第一家新式鋼鐵聯(lián)合企業(yè),也是當時亞洲建成時間最早、規(guī)模最大的鋼鐵企業(yè)。西方驚嘆之余,稱之為“東方睡獅”的覺醒之兆。京漢鐵路1000多公里的鋼軌,從漢陽鐵廠出發(fā),奠定了中國早期鐵路建設(shè)的原材料基礎(chǔ)。1908年,漢陽鐵廠與大冶鐵礦、萍鄉(xiāng)煤礦合并組成“漢冶萍”,集團式發(fā)展更開先例。1924年,漢陽鐵廠未能經(jīng)受住國際市場波動和日本外債壓力,全面停產(chǎn)。1938年,主要設(shè)備內(nèi)遷重慶,廠房在戰(zhàn)火中損毀殆盡。
湖北槍炮廠(漢陽兵工廠)1890年開辦,引進德國新式設(shè)備技術(shù),開始機械化生產(chǎn)槍、炮、彈及配套系列產(chǎn)品,裝備全國新軍。誰承想,該廠生產(chǎn)的槍械,最終打響了埋葬封建王朝的武昌起義“第一槍”——歷史的吊詭,于此再添一筆。
漢陽鐵廠、漢陽兵工廠、漢陽火藥廠,構(gòu)成“漢陽十里工業(yè)長廊”,開創(chuàng)“漢陽造”時代,成為中國近代重工業(yè)和軍事工業(yè)的重要發(fā)源地。漢陽鐵廠2017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級工業(yè)遺產(chǎn)。眼下,龜山北片將打造“國際文旅會客廳”,這一會客廳將作為武漢“五大中心”之一的國際交往中心的主體設(shè)施。
■ 首義紀念碑共鳴紅色戰(zhàn)士公墓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首義起義軍搶占蛇山,南湖炮隊進城上山架炮,嚇得湖廣總督瑞澂炸開總督府后墻,鉆洞逃往“楚豫”號軍艦,清軍群龍無首一敗涂地。
蛇山山頂最高處,至今架著一座炮臺,五門鐵炮的炮口仍對準當年湖廣總督署的方向。首義當日,彭楚藩、劉復基、楊洪勝三烈士在總督署東轅門前慷慨就義;起義成功后,民眾于總督署前立起“三烈士亭”,又將平湖門至閱馬場的平閱路更名為彭劉楊路。三烈士泉下有知,亦可含笑。
山上的首義公園,為全國僅見的辛亥革命主題公園;山下的湖北起義軍政府紅樓依舊巍然,二者共同彰顯著“首義文化”。孫中山紀念碑建于1928年,原在武昌橋頭坡下,1994年遷至抱冰堂旁。紅樓大門前,1931年豎立孫中山銅像,2011年又建起辛亥革命博物館。山上抱膝亭旁,1933年豎立黃興銅像,1955年遷至黃鶴樓劇場東側(cè),1985年再遷至龜山東頭——黃興當年曾在此指揮陽夏保衛(wèi)戰(zhàn)。龜蛇兩山,總是一起挽住歷史風云。
1981年,為紀念武昌首義70周年,武昌首義紀念碑拔地而起,劍指南天。11米碑身暗合1911年,葉劍英元帥題寫碑名。1995年及1996年,又增首義志士群雕與首義槍聲銅雕,目光越過山南的首義路,直抵起義門城樓。
蛇山南坡綠樹成蔭,掩映著李書城、徐旨乾、高亞鵬三處公館,其中李書城是同盟會發(fā)起人之一,武昌首義時出任總司令部參謀長。李書城及其弟李漢俊在上海望志路的石庫門聯(lián)排住所里,召開了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1949年,人民共和國成立,李書城為第一任農(nóng)業(yè)部長。
李書城之弟李漢俊本名李書詩,1920年與陳獨秀共同發(fā)起上海共產(chǎn)主義小組,隨后赴武漢幫助籌建武漢小組,代表上海小組出席了中共一大。1922年再回武漢,雖因意見分歧脫黨,仍堅持從事革命活動,1927年12月17日被國民黨殺害,后由李書城安葬在伏虎山西坡。
更多的共產(chǎn)黨人,獻身于武漢這片紅色熱土。在李漢俊前后,倒在屠刀下的革命者多達數(shù)千人,包括夏明翰、詹大悲、黃五一、魏人鏡、何羽道、任開國、馬駿三、黃赤光等各級組織負責人。其中,最為著名者向警予——中共第一位女中央委員和第一任婦女部長,她面對汪精衛(wèi)七一五反革命政變,奉命轉(zhuǎn)移卻堅守江城,1928年5月1日凌晨,慷慨赴死于漢口余記里空坪。
當天深夜,家居漢陽毛家堤的陳春和,同他的舅弟王齋公冒死潛入刑場,收殮向警予遺體,擺渡過江到龜山,埋葬在補乾亭旁。陳春和出身漢陽鐵廠工人,時任湖北省委監(jiān)察委員會書記,頂著腥風血雨,多次趁夜帶領(lǐng)幾名工人劃船過江,奔往漢口余記里空坪、濟生善堂廣坪和武昌文昌門外多個刑場,將烈士遺體背運至補乾亭旁埋葬,用大石塊作標記,并記錄下烈士名冊。誰知,1929年2月,陳春和、王齋公亦慘遭殺害于文昌門外,烈士名冊下落不明,后人紀念時,將他們統(tǒng)稱為共同的英名——“紅色戰(zhàn)士”。
1978年5月,向警予英勇就義50周年之際,向警予烈士陵園在龜山落成,面向月湖碧波,霞光映照滿天。1986年10月,紅色戰(zhàn)士公墓遷至此處。向警予墓由鄧小平題寫碑文,紅色戰(zhàn)士公墓由彭真題寫墓名。
武昌——首義之城,漢口——大革命中心,為中華民族獻出生命的英烈,在龜蛇兩山隔空發(fā)出鐵血共鳴。
是啊,龜蛇兩山,峰不見高,嶺不見險,人文史跡卻是如此豐厚。漫山的名勝遺址,還有紅巾湖、蝴蝶泉、關(guān)羽藏馬洞、桃花夫人洞、大別山摩崖石刻、勝像寶塔、龍華寺、表烈祠、古樓洞、陳友諒墓、省立圖書館等,大多是文物保護單位,每一處都有說不盡的故事。兩山綿延所至,武昌的司門口、閱馬場、大成路,漢陽的顯正街、鳳凰巷、北城路,老城根脈托舉的市井煙火,又為“一橋兩山”演繹著活色生香的外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