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歷史求索 向時代報告——評《斷裂與延續: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
中國工業遺產指中國工業化進程中的物質遺存與文化要素總和,它見證了工業發展對近代以來中國歷史的深刻影響。楊豐美的《斷裂與延續: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湖南文藝出版社)以中國工業遺產為考察對象,系統梳理不同時期中國工業發展的真實面貌,以理性而不乏生動的筆觸,挖掘蘊藏于工業遺產中的國家記憶與民族精神。
《斷裂與延續: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取材于作者的田野調查經歷,楊豐美深入走訪全國18個工業城市,充分展開實地尋訪與歷史考證。憑借詳實的資料,作品以《無錫建議》與《下塔吉爾憲章》兩個工業遺產保護綱領性文件為敘述起點與理論支點,呈現多個典型具體的工業遺產保護案例,兼具整體性和層次感。在縱向上,作品以歷時性視野梳理了晚清洋務運動、早期工人運動、新中國成立初期至改革開放等各個歷史階段的工業實績與遺存情況,牢牢把握工業遺產的時間屬性;在橫軸上,作品聚焦的對象橫跨全國范圍內十余個省份,勾勒出中國工業版圖的前世今生,突出展現工業遺產的空間分布。
在縱橫之間,作者的敘事筆觸不斷向歷史縱深處挺進。一座座工業遺產不再是斷裂的經驗與記憶,而是以“講故事”的形式被逐一拾起。在時間線的折返跳躍間,歷史想象與現實情境折疊并置,故事中的人們也于此間形成了跨越時空的互文關系:由“我”與各地年輕學者共同組成的尋訪者群體,致力于工業遺產保護與研究,試圖重新理解張之洞、張謇等人身后的工業文明軌跡。于此途中,他們仿佛重歷了漢陽鐵廠的崢嶸、三線建設的艱辛,收獲了顧必階、張鴻春等老一輩中國工業遺產守護者們的幫助,也見證了從孟泰、郝建秀等共和國初代勞模到李林春、姜玲等新時代工業英才的代際傳承,一個個鮮活的人物接力成為擔綱工業精神的生動載體。作品進一步引出了一個樸素卻深刻的問題:中國工業遺產魅力與價值何在,又是以何等樣貌與形態融入文明肌理?
工業遺產及其背后的故事之所以值得關注,原因或許在于它既是現代化轉型下的物質實存,也是承載歷史與文明起承轉合的文化符號。老廠房、冶鐵高爐、機械車間,種種現代化工業意象凝聚,形成工業城市獨特的文化時空。在這個時空里,一代代奮斗者的勞動縮影與集體記憶疊加、凝固,最終如琥珀般定型為工業遺產。工業遺產也由此作為國家現代化想象與現代話語構建的重要部分,融入國家記憶與民族精神。觀察尋訪工業遺產的現狀、保護與再開發,并將其轉化為文學話語的嘗試,不單單是對歷史經驗的吸納總結,更是借此提出新的時代之問。
誠如書中所言,面對工業遺產現狀,保護只是起點,活化才是難題。隨著現代化步伐的加快,與城市發展相生相伴的工業遺產如何繼續承載文明脈動,又如何重塑其自身歷史定位?基于此,它的拆與留、改造與重生,逐漸成為重要課題。在這方面,中國工業遺產改造兼具國際化視野與本土化經驗。20世紀末的英國鐵橋峽谷與德國魯爾工業區等西方工業遺產,曾在“在廢墟中找尋希望”實現涅槃,為世界工業遺產改造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案例。循著這條路徑,中國工業遺產將形式改造與功能置換作為轉型方法,通過對物質空間單一功能的擴容,豐富其在教育、經濟、文化等領域的外延性價值,以實現其創造性轉化。深圳的“工業上樓”,大疆的“天空之城”,鞍鋼、攀鋼的智控車間等,這些“未來工業遺產”概念范疇內的典型案例,均是帶有前瞻性的中國式工業遺產改造成果。更重要的是,作者總結出中國式工業遺產改造的落點在于人民——“工業遺產的生命力從人民中來”。工業遺產改造絕不僅僅意味著冰冷的機械工程與經濟數字,而且銘刻著一代代人的集體記憶。
書寫過去是為了更好、更充分地展望未來。考察、記錄、講述中國工業遺產故事,借呼應歷史以回應時代,是作者自覺承擔的文學職責。《斷裂與延續: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為大眾走近這些飽含公共記憶、連接大眾情感、詮釋文明進程的工業遺產提供了契機。
(作者單位:遼寧省委黨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