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文:從學習者到引領者
從風靡東南亞的仙俠奇幻,到在歐美催生出龐大翻譯矩陣與本土原創社群,經過二十余年的發展,中國網絡文學,已跨越單一的閱讀邊界,演變為極具標志性的全球文化現象。它不僅用中國故事圈粉無數,其獨創的IP全產業鏈模式,更深刻重塑著全球網絡劇、動漫及游戲等泛娛樂產業的底層邏輯。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期發布的《2025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下稱《報告》)指出,中國網文的全球化版圖已邁入新階段:2025年海外市場營收達56.4億元,覆蓋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近2億活躍用戶。
這些亮眼數據的背后,中國網絡文學經歷了怎樣的角色演變?面臨著哪些現實挑戰?人工智能又將帶來怎樣的影響?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主任何弘就這些問題接受了專訪。
構建全球故事新生態
何弘將當下的網絡文學置于中國現代文學發展的歷史坐標中觀察。他指出,自“五四”新文學運動以來的一百多年間,中國曾長期在世界文化格局中扮演“學習者”的角色。但互聯網的普及,為中國文化發展提供了新的契機,中國網文由此探索出一套獨有的、充滿活力的生態系統。
“這套系統的核心在于高頻互動與高效流轉:作者連載更新與讀者形成‘共同創作’;付費訂閱構建穩定的商業閉環;平臺方則圍繞優質IP進行全產業鏈開發,迅速轉化為影視、動漫等娛樂形態。”何弘解釋道。
如今,這套文化生產模式正跨越國界,被全球廣泛學習和應用。以國際化閱讀平臺Webnovel為例,其已吸引超130萬名海外本土創作者。而在影視領域,微短劇平臺ReelShort在北美的成功,也讓海外業界開始深入研究這種短平快、強情節的內容生產機制。
“這是標志性的轉變,”何弘強調,“意味著中國網絡文學及其代表的文化生產方式,已正式從長期的‘學習者’,轉變為全球新賽道的‘開拓者’。”
曾有人擔憂,“修仙”、“渡劫”等極具中國特色的文化元素會成為跨文化傳播的障礙。但實踐證明,這些獨特符號反而激發了海外用戶的好奇心。何弘說,“這說明,能引發跨文化共鳴的內核是人類共通的情感與價值觀,而承載這些情感的東方獨特表現形式,恰恰構成了最核心的吸引力。”

2025年7月4日,江蘇南京,南京圖書館內,網絡文學主題閱讀空間吸引讀者
突破流量依賴 邁向高質量共創
然而,在高速發展的數字背后,行業也面臨著現實的挑戰與轉型壓力。
首當其沖的是商業模式的瓶頸。何弘指出,目前網文及微短劇在拓展國際市場時,大多高度依賴在國際社交媒體上高強度的商業投放來獲取用戶。隨著全球市場競爭加劇,這種粗放型的獲客成本急劇攀升,利潤空間被壓縮,迫使業界探索更多元、可持續的用戶增長路徑。
其次,是行業向規范化、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面對新興事物初期難以避免的內容同質化等問題,行業正經歷一場從“追求流量”到“注重品質”的深刻轉型。
目前,各方正合力推動這一進程。監管機制的不斷完善與平臺企業落實主體責任,清晰體現出“規范與鼓勵并重”的思路。《報告》顯示,2025年中國網絡文學IP改編市場規模已達3676.1億元。如此龐大的體量,必然要求內容更加規范化與精品化。
值得注意的是,在近期中國出版政府獎等國家級重要評選中,《濱江警事》《大國重工》等多部網文作品屢獲殊榮。這反映出中國網絡文學的藝術價值與社會認可度正邁上新臺階。

2024年7月12日,第七屆中國“網絡文學+”大會開幕式暨主論壇在北京亦創國際會展中心舉行
AI時代 回歸“生命意識”的原創力
談及未來,人工智能(AI)是無法繞開的深刻變量。他認為,AI是機遇與挑戰并存的雙刃劍。
一方面,AI作為強大的生產力工具,能大幅降本增效。《報告》數據顯示,僅WebNovel平臺借助AI翻譯的作品就超1.7萬部,極大加速了文化的跨語種流轉。但另一方面,AI的成熟將加速淘汰套路化的中低端創作。“如果創作者只滿足于缺乏獨創性的‘填空式’模仿,被技術替代的風險將急劇增加。”何弘直言。
那么,人類創作者不可替代的核心價值是什么?何弘給出了一個深刻的答案——“生命意識”。
“真正的文化創造永遠屬于‘人’。它源于個體對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復雜情感和天馬行空想象力的獨特表達。文學藝術的根基,是我們作為有限生命體,對永恒與無限、愛與死亡、狂喜與刺痛的切身感受。”何弘的話語中透著堅定,“AI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對愛情的沉醉,它無法真正理解基于‘生命意識’的創作沖動與靈光乍現。”
在何弘看來,技術進步實則是為創作者“減負”,將其從重復勞動中解放出來。創作者無需恐慌,而應回歸本源,去探索無法被算法復制的個體生命體驗。“當AI能窮盡所有套路時,恰恰最大程度凸顯了人類原創的珍貴價值。”
中國網絡文學已然完成了一次華麗的全球跨越,但前路依然充滿挑戰。如何迭代商業模式、提升內容品質、在算法時代守護人類的原創力,將決定這個行業能走向多遠。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由全球億萬讀者和創作者共同書寫的文學新篇章,才剛剛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