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2期|張進步:荒野默許之物
飛 蛾
幾只蛾子遠離我的燈
在客廳的玻璃窗邊逡巡,這是白天
太陽懸掛在八分鐘之外
我認得這些灰蛾,它們是我
消逝的往日,飛回來了
它們為什么要回來呀
遙遠的地方現在怎么樣啦
我的身體里結著一顆果實
前段時間它生了病,就在左心房里
有些枝葉被修剪了
鉛灰色的蛾子
像從遠方射來的子彈
不,它們是被記憶退回來的
現在時光逆轉,我坐在陽光里
把彈殼一個個剝開,倒里面的藥
那些閃著黑色火花的東西
大 魚
今夜我在剝自己的鱗,仿佛
從一座老建筑上拆下舊瓦
每當我拆掉一片,一段時光就不見了
我不敢確定地說那些時間
一定曾屬于我,因為我總是站在
城市的郊區,看荒草,看冷月
看四季同時拋撒下落葉。那些葉子
就是這些年覆蓋我全身的硬痂
閃著迷人的虹光。我喜歡在夜里
欣賞自己的收藏,于是我就不得不
在一些月球隱匿的晚上
一次又一次地剝下,剝下。現在
我想去城市中心看看了,趁著夜色
如水,我甩開頎長的魚尾:
這是一個脫下了盔甲的生命,想和
這個世界好好談一談——
二十一世紀已經消失了四分之一
此夜,誰還站在波濤的岸邊等我?
五月的閃光
我們一起來到什剎海。我們:
我和一只椋鳥。一個沉默,另一個在啼叫
水面發出閃光。閃光的事物
都有令人眩暈的部分
那時雨還沒下,一排柳樹舉著
鮮嫩的枝葉,一些微風的形狀
我明白什剎海是什么意思,但我不說
就像它用眼睛盯著天空,一直在閃光
但它也什么都沒說
在這世上,有些東西一直存在
卻不必一一道出。整個下午
唯有那只椋鳥在叫,仿佛我的心聲
被無意間泄露。那聲音
后來一直用隱蔽的波紋在空氣中
閃光,閃光;并且暗暗散發著
五月溫帶植物獨有的香氣
玉米樹
整個夜晚我都在和一棵玉米樹認真談話
它卻一直在質疑我:你確信
我是一棵真實存在的樹嗎?
玉米樹,親愛的玉米樹
你當然存在,我確信不疑
當你用綠色的鐮葉收割我,當你用
藍色的新月收割我
我躺在一座被荒草覆蓋的城市中央
一直沒長大,一直很青澀。我只能抱緊
滿身的智齒,讓痛苦的內芯越來越硬
想起那個消失的夏天
后來,雨下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開始的話題
反正漣漪的音調,在五年后的今天
還有形狀。我也用濕潤的心情
走進了那片蒼茫
偶爾想起那時的雨聲
我就會站到窗前,并發現
原來那種聲音是模擬的,是我
把自己也變成一汪大水之后
接收到的天光。這在夜晚
是多么重要,甚至
比窗外的燈火更令人明亮
一個人站在什剎海的那場
初夏細雨里,細雨為他畫出了
孤獨和釋然所生下的
第一個孩子。五年之后
我才明白我出生了
荒野默許之物
在我胸口,一直有塊礦石暗暗生銹
每當我開始痛苦,我就把它取出來
打磨幾天,用粗糲的心臟和笨拙的魂魄
好多年了,有時痛苦過于龐大
讓我不敢直面它,我渾身戰栗著
把它關在那扇黑漆漆的門內:我有一把鑰匙
卻永遠找不準鎖孔,在沒有月光的晚上
可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兩個選擇:
要么變成一支蠟燭,把自己燒成灰燼
要么就得忍著恐懼,把那生銹的石頭
取出來,用戰栗的靈魂像砂紙一樣打磨
令它的光芒一寸寸袒露。它是荒野許給
我的金幣,當它的光撒向世界,那光芒
能購買已經存在和即將存在的任何東西
【詩人簡介:張進步,1982 年生,圖書公司出版人?!?/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