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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2期|張銳鋒:瀲江隨筆
來源:《百花洲》2026年第2期 | 張銳鋒  2026年06月08日08:21

一

從南昌到興國,二百四十多公里,乘高鐵不足一個半小時,一條歷史長脈,伸向一條綿延起伏的時間隧道,而在隧道的盡頭是炫目的光芒。興國縣城處于江西贛州北部,樓廈連綿,馬路開闊,瀲江從城中穿過,在夜幕中可以看見瀲江若隱若現的粼粼水光。很難想象,這燈火輝煌的背后,深藏著無數平凡而充滿了奇跡的故事,一塊具有硬度的土地上,長著旺盛的歷史,無數歷史英雄在燈火的后面,他們并沒有被凝凍在永恒的靜止狀態,而是仍然在生活的呼吸之中。

縱橫交錯的河流和橫亙萬古的雩山長脈,山聲飛揚的草木春秋,冷峻而從容鎮定,似乎歷史僅僅從身邊穿過,從沒有改變它的本性,它沒有參與現實的建構,也沒有在人間痛苦的體驗中接受苦難和悲傷,但它一直以冷靜的姿態見證這里發生的一切,它看見的遠比歷史文字記錄的更多。而瀲江也是這樣,它奔流,它穿越,它的微瀾中映照一個個從身邊走過的人影,他們的面孔是清晰的,他們在逝水中走向歷史深處,但實際上他們仍然在這片土地上,成為土地力量的一部分。

二

從石頭臺階向上,一片雕梁畫棟的建筑群在眼前高聳,它依山而起,層層遞進,高低錯落,質樸和華美并存不悖,從門廳到講堂,從魁星閣到文昌宮,以及崇圣祠,嚴謹有序,有著嚴格的古代文化的規范布置,把人帶入了一片莊嚴而神奇的秩序之中。紅色的門柱,白色的墻壁,翹起的飛檐好像帶著整個建筑展翅欲飛,客家建筑的特點盡顯其中。松柏和玉蘭讓庭院中含有書香之氣和郁郁蔥蔥的旺盛景象。四合院的花圃,花草烘托和渲染著古老的高雅氣質。

講堂是書院的中心實體,飛檐四翹代表著向上飛升的學子意愿,屋脊上的丹鳳朝陽不僅僅是一種裝飾,還有著向陽而生的內心渴念,船篷頂檐廊和四根紅柱的力學結構,不僅保證了建筑物的堅牢耐久,也成為乘船遠航、破浪而行的遠方象征。在這里,古代學子的瑯瑯書聲悠揚而節奏明快,伴隨著靈魂里的充沛想象,追尋先賢的腳步和韻律,在方塊字里沉浸于自我的充實和成長。

講堂之后是開闊的天井,梁棟之上顏色紛呈,植物和飛鳥的形象十分生動,幾百年前的工匠將他們的想象和文化祝愿鐫刻在上面,讓這些充滿暗示的形象栩栩如生。四周的花格窗竭盡渲染,營造出理想化的讀書氛圍,而高高的門檻和黑漆書篋中的史冊國粹,意味著書堂的神圣和讀書的莊嚴,它具有高不可攀的門檻、至高無上的家國意義和秘密的個體精神體驗。在這樣處處充滿靈魂暗示性的環境中讀書,那將是怎樣靜謐而深邃的思想和認知探究。而魁星閣在拜廳之后,攢尖閣頂匹配雙龍戲珠彩圖,八角飛翹,風鈴隨著微風發出悅耳的叮咚之聲,讓這里的幽靜更為深邃。這里是供奉魁星和菩薩之處,它意味著人間對上天負責支配人間智力的神靈的敬畏之心。

魁星閣指向天庭,有著溝通天地的作用,人間的意志向著天上的亮星傳送,而魁星用它獨有的亮度照亮學子的前程。它是象征之物,它的形制來自古代的想象,用以勾勒天人之間相連的精神契約。地上的條石基座穩固而深沉,兩側圍著紅石欄桿,借以烘托其中圣潔的精神內容。而緊鄰的文星宮同樣具有古老的精神象征,它供奉的是文昌帝君,屬于中國民間和道教尊奉的司掌士人功名祿位之神,它與魁星閣中的魁星形成一體兩面的呼應之勢,共同負責學子士人的命運前途。

文昌宮的身側還有一座崇圣祠,它是供奉孔子五代先祖的地方,它歇山重檐,紅墻紅柱,中堂頂部的藻井飾以華彩浮雕。其間的一切都充滿了中國式的詩意和價值暗示,用吉祥而具有諧音意趣的植物、飛禽走獸組合為封侯拜相、二甲傳臚和金雞報曉等同音字韻。這些用盡匠心的描繪,不僅勾勒出中國讀書人的心靈面貌,還呈現出傳統鄉土樸素的價值理想。俯瞰整個書院布局,它幾乎濃縮了中國文化中最重要的價值追求、道德向往、審美趨向和象征隱喻系統的各種要素,從中可以看見和體會中國傳統文化的靈魂構圖,以及讀書人被賦予的崇高歷史使命,也可以窺視這片土地蘊含的豐富養分和其中埋藏的文化種子。

這個書院位于江西興國縣瀲江鎮橫街,曾是興國縣的縣學,起于乾隆年間的1738年,后由當地的知縣徐大坤遷建并更名為瀲江書院,這個名字既有瀲江源源不絕的流水用作的隱喻比附,有著源遠流長和不斷涌現的文化宏愿,也有江西著名白鹿洞書院衍生開來的歷史互映,書院的名稱中已經包含了一種理想寄寓和傳承托付。事實上,這不是一個知縣的神來之筆,而是表達了一片土地的意志,它來自更早、更遠的時間里的花朵和果實。

三

興國縣高興鎮高多村,有一座鐘氏宗祠,保有光緒年間木匾“敦本堂”,巨大的木構、優雅的翹角、恢宏的磚木建筑和入門后寬闊的中庭,處處顯露昔日的輝煌、千年宗族的雄厚實力和文化驕傲。因為這個人文家族在一千三百多年前就出現了一個顯赫人物,那就是被稱作“江南第一宰相”的鐘紹京。他是唐代著名的宰相和書法家,武則天時的明堂匾額、九鼎銘文和殿門榜,都出自鐘紹京的手筆,可想而知,他的書法作品精湛絕倫和擁有名冠天下、力壓群雄的權威性以及一字難求的珍貴。他的書法不是憑空而來,而是有著先祖遺留的文化基因—他是楷書鼻祖鐘繇的十七世孫,一代又一代,先祖的筆從遺夢中穿越,飛入他的手中。或者就像他快速退回去,一直后退了十七代,和他的先祖鐘繇融為一體,回到了先祖的懷抱,不,是先祖的靈魂附身,讓他的筆下出現奇跡。

這位大人物經歷了不同的人生步驟,最初二十年求學和積累學識、豐富自己,接下來的三十年是長驅而下、長安看花的得意人生,高中進士之后一路仕途攀升,終于直入鳳閣負責處理宮苑和中樞事務,緊接著的十幾年,他的命運發生轉折,一切不如人意。后宮廷驟變,他在匡扶社稷和重振李唐中厥功至偉,被封為光祿大夫、中書令、越國公,讓他功高位尊、進入人生的巔峰。但這一位極人臣的盛名并沒有長久不衰,而是又一次遭折,因事削爵,被屢次貶抑,甚至一度成為地方小吏……在暮年之時,他窮研書法,創作了小楷書法藝術的典范之作《靈飛經》,和他的先祖鐘繇并稱為大小二鐘,放出了人生的最后光芒。即使是文豪書家的宋代曾鞏和米芾,也不得不贊嘆有加,認為鐘紹京的書法妍美清潤、遒勁有法、筆勢圓勁。

興國歷史上還出現一個著名的堪輿大師廖均卿,曾在永樂五年開始為皇家尋找風水龍脈,踏遍青山,懷揣羅盤,登高望遠,歷時兩年,繪成地圖,終于為明十三陵擇定陵址穴位,明成祖接受了廖均卿的建議,賞賜金劍銀鋤,讓其點穴挖井,精確定位,完成選址儀式,隨后被封為欽天監靈臺博士。他的這一絕學也不是憑空而來,他的先祖廖三傳曾是唐代風水大師楊救貧的傳人,一代代薪火接續,讓他高登頂峰。陵寢建成之后,他不愿再接受封賞,據說明成祖親賜紙扇,還在紙扇上題詩一首:江西一老叟,腹內藏星斗,斷下金石鯉,果中神仙口,賜官官不要,賜金金不受,賜爾一清風,任卿天下走。故宮皇城的風水勘測也出自廖均卿之手,而他以四品官銜、帶著一身玄秘絕學埋葬于家鄉的山腰。

這是注定要產生眾多的杰出人物的土地,興國歷史文化土壤培育了一個個精神碩果。贛南十大鄉賢之一的李邁,唐懿宗時代的進士,功勛卓著,被賜以金章紫綬,褒授光祿大夫,官拜兵部尚書。李邁的四世孫李濱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兒子李潛、李渾都高中進士,以下子侄輩等兄弟父子一門七進士,傳為歷史佳話。若是向上追溯,李氏的先祖李渤曾是著名的白鹿洞書院創始人,他與兄長李涉曾一同在白鹿洞讀書隱修,探究天文地理,博取百家之精,積蓄生命銳氣,因為他養了一頭白鹿,被稱為白鹿先生,他讀書之處也被稱為白鹿洞。白鹿先生出任江州刺史后舊地重游,在白鹿洞廣植花木并進行翻修增建,為后人留下了極其珍貴的精神遺產。白鹿先生還體恤民情,為民請命以免除稅負,獲得百姓擁戴,又在南湖筑堤通路,溝通南北兼有灌溉之利,江州百姓將之命名為李公堤,以表達對他的感恩之情。李氏悠悠長脈,在時間長河中蜿蜒奔流,在興國波瀾迭起,蔚為壯觀。

興國的土地是有血性的,它勇氣充盈,永不屈服。文天祥在這里設府抗元,壘石為寨,招募鄉勇,興國人群起響應,起義勤王,勇赴國難。康熙年間進士王思軾,他冒死出使番邦,智促遼邦歸順臣服,后官至禮部侍郎。光緒年間陜甘提督鄒復勝,中法戰爭中與廣西提督馮子材并肩破敵,收復諒山,取得反法大捷。光緒時期進士謝遠涵,在策試中針砭時弊,力主變通,后參加康有為聯合十八省京城會試舉人的公車上書。近代學人姚名達,中正大學教授,史學家和中國目錄學奠基人,曾師從清華大學國學院導師梁啟超,以一介文弱書生,在抗日戰爭中組織戰地服務團,奔赴前線,在與日寇搏斗中犧牲。

1929年4月的一天,紅軍來到了興國縣城,毛澤東在瀲江書院住了下來,他無暇欣賞書院建筑和古雅園圃,一頭扎進了春耕繁忙的田間地頭,和農民一起勞作的時候,他總是和農民談心,了解這里農村的各種實際情況。在暮色中回到瀲江書院,就開始借著一盞油燈,廢寢忘食地奮筆疾書,整理與農民談話的內容和各種當地資料,每天深夜,那盞油燈都在冒著光芒。在這里,毛澤東不斷接待當地的干部群眾,和他們深入討論各種問題,完善農村土地問題的調查資料,在這里起草制定了《興國土地法》,有效回應了土地革命中農民的需求,獲得了廣大農民的支持和擁護。這是土地革命時期一部具有重大意義的法律,為蘇維埃政府的后續幾部法律提供了理論依據和堅實基礎。

毛澤東在瀲江書院的崇圣祠開辦土地革命干部訓練班,并親自編印講稿和擔任主講,這座曾經承擔了歷史文化義志的古老書院,獲得了新使命,革命火種從這里向著更為廣遠的土地播撒。興國這塊有著深厚傳統的土地,從冰凍的寂靜中蘇醒和躁動起來了,歷史的新面貌漸漸清晰,它的價值骨架上被賦予了現代的革命血肉—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興國是著名的蘇區模范縣、紅軍縣、將軍縣和烈士縣,也是第三次、第四次和第五次反“圍剿”的主戰場。許多老一輩革命家都在這里留下了足跡,陳毅元帥曾兼任中共興國中心縣委書記。

興國的中共兵工廠、中央造幣廠、中央紅軍醫院等紅色舊址可以做證,昨日的一切并沒有消失。參加萬里長征的紅軍十二個主力師中,就有七個師從興國出征。“興國模范師”“少共國際師”“中央警衛師”三個師中大多是興國子弟—革命戰爭年代,興國縣為國捐軀的烈士多達五萬名,姓名可考的烈士就有23179名,占全國烈士總數的十分之一,僅犧牲在長征路上的烈士就達12038名,幾乎每一公里就倒下一名興國籍戰士,他們的血永遠在五星紅旗上飄揚—向烈士致敬!

四

1930年的一天,當地貧苦人泥瓦匠的兒子、年僅十三歲的蕭華在瀲江書院的拜廳向毛澤東匯報了興國共青團的工作,毛澤東對蕭華的杰出工作予以充分肯定,蕭華的才能給毛澤東留下深刻印象,他對別人說,興國出了個小娃娃,他的名字叫蕭華。就是這個蕭華,跟隨毛澤東轉戰南北,智勇雙全,屢建戰功,成為新中國的開國上將。而從興國走出來的開國將軍多達五十六名,他們從烽火和鮮血中走向新中國的功勛簿。

進入和平年代的1964年,蕭華因病到杭州療養,他從繁忙的工作中忽然得以平靜下來。在每天讀書練字之間,他開始思考自己應該做些什么。這一年的10月,是紅一方面軍開始長征三十周年,他是長征的親歷者、見證者和幸存者,長征過程中的一幕幕場景、一場場血戰和犧牲、一個個戰友的面容,在眼前涌現,記憶在積蓄了三十年之后沖決了堤壩,血液在身體里狂奔,內心的情感力量突然爆發了—1933年少共國際師在博生縣成立的時候,他作為政委作了誓師講話。平均年齡只有十八歲的年輕戰士們引吭高歌:我們就是少共國際師/九三日在江西誓師出征去/高舉著少共國際光輝的旗幟/堅決的果敢的武裝上前線/做一個英勇無敵的紅色戰斗員/最后的一滴血,為著新中國。

歌聲雄渾有力,聲震云霄。靈感的火花、革命的深邃體驗、豐沛的情感和對犧牲者的懷念,洶涌不息,日夜呼喚,他決定要把自己內心的一切都寫下來,寫下來,不能讓歷史走進遺忘,要讓紅色歷史重現,讓長征的奇跡放出強光!于是他抱病揮筆,嘔心瀝血,夜不能寐。他一邊寫,一邊流淚,一邊不斷推敲和吟誦,鏗鏘的韻律和詩歌的內力擊破寧靜。他有時揮動拳頭,擊打桌面,有時突然站起,不安地踱步轉圈,眼中噙著的淚模糊了視線,目光投向一片蒼茫和迷幻—那么多死去的年輕戰友重回筆下,他們青春勃發,面目英俊,身姿飄逸,在呼嘯的彈雨中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來……硝煙散開的地方,他們重新站立在了蕭華筆下的詩歌中,這一次他們再也不會倒下了,因為文字和他們都是不朽的。

紅色經典《長征組歌》誕生了,不朽之作誕生了。這是記憶之歌、思想之歌、犧牲之歌,是紅色歷史之歌,是他唱給革命的情歌。它凝練而具有高度概括力,它簡潔、生動,含有巨大的激情和力量,它連接起了雪山草地,它描繪了河流和激浪,它托起鮮血,把鮮血高舉到天空之上,又把希望和未來繪制在悲痛的往事中。而蕭華卻不斷流淚,眼淚隨著歌聲起飛,從興國一路向北。歌聲在蕭華將軍的家鄉盤旋,少共國際師的戰士開始齊唱,讓犧牲者的英魂齊唱,讓子彈和爆炸聲伴奏,讓雪山、草地和冰河追隨,歷史在歌聲中跋涉,走向湘江,走向烏江,走向赤水,渡過金沙江,渡過大渡河,奪取瀘定橋,飛越岷山千里雪……走向延安,走向天安門前的五星紅旗!

【作者簡介:張銳鋒,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山西省作家協會駐會副主席。主要著作有《幽火》《被爐火照徹》《皺紋》《蝴蝶的翅膀》《世界的形象》《祖先的深度》《河流》《月亮》《卡夫卡謎題》等20余部。曾獲大家·紅河文學獎、趙樹理文學獎、十月文學獎、郭沫若文學獎、國家“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等多種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