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批評: “執兩用中”,方能進入佳境
新時代文學場域,出現了不同于既往的新動態、新形勢。文學批評如何適應變化了的文學現場,做到褒優貶劣、激濁揚清、去偽存真,切實發揮引導創作、多出精品、提高審美、引領風尚的作用,是所有文學評論者面臨的重要課題。
稍加觀察,不難發現,當前文學批評存在這樣兩種現象:在專業批評場域里,批評者不乏專業水準,但說好話的多,缺乏批評勇氣,不敢發出尖銳的批評聲音;在網絡空間里,很多人敢于直言、話鋒犀利,但有時候,有些人為了流量,不惜以偏概全、斷章取義。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種大概印象。凡是“大概”,皆有“例外”。譬如說,專業批評領域也有敢于批評者,網絡空間中也有不少說真話、講道理的人,他們的評論文字清晰、準確、接地氣。但本文著眼于談問題,只能從宏觀上進行總體的言說。
我這樣的“大概印象”,并非毫無依據。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如今每逢一部新作出來,特別是名家新作,沒有懸念的是,一定會得到一些評論家的褒獎性評論,加之各種媒體的高調宣發,叫好聲、喝彩聲如同仲夏夜的蛙聲,鼓噪不已。明明他們的作品并非完美無缺,某些評論家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予“過濾性的評論”,撇去作品的“壞處”不談,眼睛只盯住其“好處”(此處的“好處”可謂雙關,包括作品本身的“好處”和評論者贊美作品背后可能收獲的“好處”),甚至把“壞處”說成“好處”,誠如魯迅所批評的,“紅腫之處,艷若桃花;潰爛之時,美如乳酪”。與上述現象相對應,網絡上的一些批評者,能夠做到直言不諱,但凡肉眼可見的作品的毛病,他們都能提出真誠的批評。但也有一些所謂的“酷評”,貌似直率,有時候卻淪為語言侮辱、人身攻擊,將嚴肅的文學批評降格為情緒化的網絡宣泄。這樣的文學批評,不缺乏破壞性力量,缺的是建設性的積極動能。
在新媒介時代,文學的形態更加豐富,創作的類型更加多元。文學批評的主要職能是對創作進行規律研究與價值引導,其本質是對內容與形式的研究與闡述。要使這項工作具有針對性并提升有效性,必須堅持以文學細讀為基礎,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展開批評,同時要做到“修辭立其誠”。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要堅持問題導向和問題意識,以價值關懷和價值引導為終極目標,積極開展求真、向善、尋美的評論實踐。我們正處于一個空前的融媒體時代,各種思潮、現象、觀點相互碰撞,這就需要評論者在思維觀念上進行轉變。文學評論不能不受個人感受的影響,但必須認清其“天下公器”的屬性。這是一個悖論。其中蘊含的文學批評張力,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和把握。這就需要批評者從真實的感受出發,以具體的問題為切入點,克服極端化思維,做到“執兩用中”,方能使之“漸入佳境”。
秉持“執兩用中”思維,對匡正文學批評極端化傾向具有毋庸置疑的重要作用。“執兩用中”作為中國古代的重要思想方法之一,強調在對立兩端中尋求動態平衡。這一思維不僅適用于修身治國,同樣適用于文學批評。“執兩用中”思想主張在處理問題時把握對立兩端(“過”與“不及”),選取適中之道,其核心在于“叩其兩端”以“致中和”。這一思想延伸至文學批評,表現為對作品思想藝術的得失進行全面考量。譬如,孔子評價《詩》“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即體現了對情感表達適度性的要求,避免過度或不足,這正是“執兩用中”在文學審美中的體現。后來延伸出的“隨時而中”“執兩用中”等說法,或強調情境化平衡,或強調通過平衡以求和諧,都對文學批評具有啟發意義。無獨有偶,西方思想中也存在相近理念。因此,無論是儒家強調的“致中和”還是西方的“中道”“適度”原則,均揭示了文學批評需在對立因素中尋求動態平衡,以實現對作品更全面、更深刻的把握。
基于以上認知,竊以為,我們在文學批評實踐中要堅持一些基本的原則。一是堅持正確的評論導向,切實發揮文學批評對文學創作、文學思潮的價值引導作用。二是積極建構文學批評的主體性。在批評實踐中,評論者不能隨風而動,缺乏主見,而是要有自己的批評標準、批評原則。唯有如此,才能勇敢地發出真實而深刻的批評聲音。三是要重視批評理論的積累與學術水平的提高,提升文學批評的精準度,促使其價值最大化。實際上,想要真正以理服人,批評者既要對文學現場、文學作品爛熟于心,也要有豐富的理論知識、批評武器作為支撐。評論者要圍繞文學發展過程中的各種問題、現象、思潮,借助傳統與現代的多元批評方法,凝聚起強大的批評合力。
文學批評作為一種藝術發現、理論甄別工作,需要批評主體緊貼文學創作實際,杜絕理論與創作“兩張皮”的問題。我們需要敢于直言、尖銳潑辣的文學批評,這種批評其實也要求評論者具備扎實的專業素養、受過系統的學術訓練。在這個過程中,要做到真誠地展開批評,有方法地展開批評,展開辯證的批評,避免那種“只尋美不求疵”或“攻其一點,不及其余”的片面的、偏激的文學批評。不同類型的文學評論者各有優長,也各有缺點。大家應當認清自身的長處與短板,自覺加強彼此之間的聯系與互動,積極主動從對方身上學習好的方面,并不斷糾正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
說到底,文學批評絕不是無原則的吹捧,也不是情緒化的攻訐,而是要以實事求是的態度來說真話、講道理。堅持“執兩用中”的方法論,批評者才能既尊重創作的復雜性,又保持價值判斷的銳度,在真誠與理性、審美與倫理、專業性與公共性的張力中不斷校準發聲的方式。如此,文學批評才能真正進入佳境,成為推動新時代文學高質量發展不可或缺的力量。
(作者系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