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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木姜子
來源:文匯報 | 潘建華  2026年05月30日08:30

先輩們以茶為業,雖然在那個地方居留不過四代而已,約摸百年光景,但在這百年間,已經把這個地方從荊棘叢生的無人居住的原始叢林,建設為經濟林間有大片的山塢谷地茶園的宜居之地。

經濟林以杉為主,以松為次,以竹為輔,這是由山地的水土環境決定的。杉木需要土層深厚,松樹極耐貧瘠,而陡坡與易滑坡的地方則植毛竹。除此之外,還要保留一些柴薪山,日常炊煮是需要木柴的,部分砍伐與運送極為不便的山地則作為炭山。木炭日常可以作為炊煮的輔助,更是烘焙茶葉所必不可少。近些年來我的老鄉們很多都不再采摘茶葉,即使采摘也只賣鮮葉,不做深加工,此后伐薪燒炭恐怕永遠成為歷史。

燒炭都在冬季。冬季的叢林是枯寂的,沒有松杉的叢林里基本都是落盡葉子的樹,腳踩著枯葉會聽到松脆的爆裂聲。空氣里是叢林的腐朽味與干枯的植物味。偶爾也會看見濃綠的枝葉間綴著白色或紫色的花,散發著濃郁的芳香,那是山礬,我們叫它野桂花。

山礬是灌木型的,長得不高,有著濃綠的革質葉。另一種高高大大的花就是木姜子花了,盡管它落盡了葉子,卻在枯寂的灰色為主的環境里開滿了成簇的鮮黃色的花。冬日的凜冽干冷空氣中,這兩種花香味濃得化不開,或許是過于常見,彼時我從未想過折一枝回家插在竹筒里懸在壁間,更不敢想見,時至今日,已成為高檔茶會上“一期一會”的名卉。

木姜子,顧名思義,不止是其色黃如姜,更因其有辣味。夏日里,檸檬色的花開過之后,結成的一串串的果子,顏色是濃綠的,味道是辛辣的。濃綠的果子上泛著一些小小的微白色點,那是它的芳香腺,而果子上仍然留著它小小的花托和細細的花柄。每一年的盛夏我的鄉人們都會去采收,這時茶季早已結束,瓜豆藤秧也已料理清爽。在為數不多的可以獲得“活錢”的日月里,除了要提防中暑的風險之外,有誰會拒絕不需要耕作與維護的這些無本收入呢?

木姜子極易活,根本不需要培植,而枝干細弱又易斷,鄉人們都用柴刀斫斷枝子,在樹下連葉捋出籽來,裝入筐子回家再挑揀干凈。木姜子的枝干是很光潤細滑的,不傷手,一天摘取百十斤并不是稀罕的事情。盛夏里所多的是蛇,木姜子的葉是柳葉狀的,在葉間經常會看見竹葉青蛇,竹葉青蛇有有毒的和無毒的兩種。一種頭圓潤而全身同色,是為無毒。另一種頭呈三角形,尾呈紅色,則是有毒的。而鄉人們用柴刀斫取樹枝之時,蛇多半已經自行逃走。除了使人乍受驚嚇之外,倒也沒什么的。最可怕的是五步蛇,五步蛇是地棲的,其身上花色與地上枯葉極為接近。它倒也不主動攻擊人,但是無意中踩到或者踢到它則一定是會被它咬的。

四十多年前的一天,我的一個本家堂嫂就這樣被咬了一口,咬的是腳脖子,她立即撕下衣服扎住了腿,防止血液快速循環。鄉人們輾轉把她送到祁門縣的蛇傷專科醫院,但醫院說已經無法救治,于是只能又回到家。我親眼看見被抬回來的她尚未死亡,腳上布滿了紫黑色的血泡。五步蛇被稱為爛肉王,就是人被它咬傷之后,皮膚會快速潰爛直至傷者死亡。

我的鄉人們雖然采收木姜子,卻從來不知道怎么用。木姜子的葉子嚼著會有黏液,味道略淡一些,合并著嫩枝嚼一嚼,可以當牙膏和牙刷用,正是上古的楊枝潔牙古法遺存。鄉人們總說木姜子可以用來做牙膏,并且一度以訛傳訛地說中華牙膏就是用它做的。事實上木姜子主要是做調料,在乾隆以前,中國的辣椒使用還不普遍,木姜子和另一種秋天采收的滿山的紅色吳茱萸一樣,是辣味的來源,也是去腥增香的好調料。

木姜子的采收,也是有季候的。其籽外被綠殼,中有白色木質薄鞘,包著綠色的髓狀果肉。太嫩時,風味不足,木質部分還不夠堅硬;太老,其果子顏色近于發黑,芳香油就幾乎失去了大半。近些年來,云貴菜開始風靡于大城市,木姜子扮演了重要角色。尤其是貴州菜,木姜子油是必不可少的,霸道的香氣使愛之者如有鴉片癮,厭之者則如對砒霜。尤其是黔菜中的紅白酸湯火鍋,發酵的米湯和番茄之中,如果沒有木姜子油點綴,那可能比吃火鍋沒有筷子還慘。

不知道為什么,去年我所在的黃山市區一窩蜂地開了許多云南米線店,標榜正宗的他們除了都放上皺葉留蘭香(薄荷)之外,還會放一根小木棍和一把刀,讓顧客自己去刮木屑,把它作為空運來的云南傣味調料以示正宗,而那不就是這里山上滿坑滿谷的木姜子的樹枝嗎?

湘南、贛南與粵北,有用木姜子樹根來煮肉湯骨湯吃的,我還未曾試過。而木姜子舂碎煉入滾油做成的木姜子醬我就吃過不少,可以拌飯拌面條,也可以夾饅頭面包。“傣味”可能只是漢族人民怕麻煩,不肯使用而寧肯“求諸野”去用木姜子的樹枝罷。至于木姜子花,據說已經成為現在新晉的法餐中的亞洲風味調料,我只能說我的鄉親們太孤陋或太老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