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學習之法
各門類知識如果求索到一定高度,它們之間都是相通的。《紅樓夢》中,林黛玉教授香菱學詩的方法,在我看來,就可視為極恰切的指導學術閱讀與寫作的方法論教程。我們依據林黛玉指導香菱讀書、寫作實踐的先后次序,撮其概要,列出“林黛玉學習法”六目如下。
第一,向學之心——“心里羨慕這園子”。我們讀“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一回,可知香菱的向學之心可謂迫切。香菱是書中“平生遭際實堪傷”的具有代表性的悲劇人物,幼年被拐賣之后,就淪落為無名無姓、無父無母、無家無鄉的浮萍野草。縱然如此,夢想在她心中并未被完全澆滅。當她暫時擺脫了外在羈絆,有機會進入“仙境別紅塵”的大觀園生活時,她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學詩。她先是向寶釵求教:“好姑娘,你趁著這個工夫,教給我作詩罷。”在得知寶釵只愿意教她人情往來之理后,她又向大觀園的另一位大詩人林黛玉求教:“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終得良師。
孔子言:“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學習的持久動力當發乎內在驅動,而非外在施與。然而,這一至關重要的向學之心,卻是師者難以教而知之的,師者只能等候向學者“來學”,而非“往教”。故而,只有當香菱“心里羨慕這園子”,央求林黛玉教她作詩時,香菱學詩的學習故事才可能上演。
第二,專業主義——“第一立意要緊”。當感受到香菱熾熱的向學之心后,黛玉欣然應諾教其作詩:“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于是,黛玉首先高屋建瓴地將作詩要領告訴香菱。
黛玉道:“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為上。”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
在這里,林黛玉實際上給初學者指明了學習由入門到登堂入室的“三階段論”:第一階段,掌握“起承轉合”和“格調規矩”,即專業知識和學術規范,快速成為專業的學習者,而不至于在行外徒勞摸索。第二階段,超越既有知識和規范,努力在某些方面進行創新,比如追求“詞句新奇”。第三階段,超越“詞句新奇”等低級創新層次,追求達致“立意”“意趣”創新等高級創新層次,即不受既有知識框架和學術成規束縛,又能取得重大突破性創新。這可謂是專業主義學習的不二法門。
第三,與大師對話——“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那么,在專業知識學習中,求學者如何才能夠快速地由入門到精通呢?林黛玉給出了具體的方法指導,那就是直接與大師對話。
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里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淵明、應、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荀子曾言:“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我們常講,做學術研究需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眺望。所以,專業學習想要快速入門,首先要知道“巨人”是誰,“巨人”聳立在哪里,“巨人”抵達了怎樣的高度,然后才談得上攀爬到“巨人”的肩膀上。學術成果是人類自由理性精神的積聚,從人類誕生以來到現在,各門類知識都已經積聚起多座并非輕易就可攀越的高峰,即為學科經典著作。它們在很大程度上界定了學科的研究對象、思考方式、核心概念、理論范式、研究議程等。知悉它們,才能了解學科概貌,不得不讀。如作詩,則不得不知王維之五言律詩、杜甫之七言律詩、李白之七言絕句,他們即是詩詞王國的“巨人”。只有精研他們的作品,才能品悟出好詩的真滋味。法乎其上,得乎其中。在此基礎上,再把其他詩人的詩作一看,那么,“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
“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還意味著,我們腦袋里不再空空如也,而是充滿了多種不同的思想和見解,從而也就具備了獨立思考并提出新見解的可能條件。曾有人問過朱熹一個問題:“看文字,為眾說雜亂,如何?”朱熹則答道:“且要虛心,逐一說看去,看得一說,卻又看一說。看來看去,是非長短,皆自分明。”腦袋中預存多種思想和見解,有助于我們產生獨到見解。也就是說,當我們腦子里預存了多種理論學說后,就可以進行大量的“思想實驗”,靜觀各路大神之間“神仙打架”。當他們打累了,你出來調和,將他們產生思想分歧的地方創造性地調和起來,就形成了你自己的獨立見解,也就實現了“立意創新”這種高級層次的創新。
第四,與人講論——“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禮記·學記》有言:“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或許有人會說,我徑自與古圣先賢對話即可,何須與人講論?但問題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每個人的知識儲備其實都像一個封閉的球,都是有邊有界的,只是大小不同而已。以封閉的知識視野看問題,難免陷于盲人摸象式的狹隘視域。與人講論,進行學術交流,有助于我們知不足、知困窘后反躬自省,從而走出自己的“知識舒適區”和封閉的知識視域。
在引導香菱學詩、作詩的過程中,黛玉即充分發揮了“群學”的力量。通過與人講論,香菱知道了自己的學習進展——“三昧”已得,也知道了自己的知識短板,可謂既知己又知彼了,明確了下一階段學習的重點和方向。正所謂“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強也”。
第五,追求卓越——“只管放開膽子去作”。“學習”是“學”與“習”一體的,學為效仿,習為習練,效仿著進行習練,謂之學習。當香菱初悟“三昧”后,即懇求作詩習練,“香菱又逼著黛玉換出杜律來,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這再次展現出香菱作為完美求學者的形象。于是,黛玉讓香菱以月為題,進行創作。
香菱先是作了一首詩,掌握了“起承轉合”和“格調規矩”,達到了學習的第一階段要求,可是黛玉并不滿意。黛玉笑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把這首詩丟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只管放開膽子去作”,即要求學習者在達到一定程度后,不要再被僵硬的條條框框束縛,而要打破窠臼,勇于創新。學術精神的要義是追求卓越,學者要對人類知識總量有所貢獻,而并不只是做一個知識的消費者或銷售者,而要做一個知識的生產者。林黛玉正是以“知識生產者”的高標準來嚴格要求香菱的,督促她精益求精,創作出別出心裁的詩句來。于是,一心上進的香菱寤寐思服,挖心搜膽,又作出了第二首、第三首詩。
我們常聽到一句話:論文是改出來的。林黛玉讓香菱同題詩作上三遍,其深意頗值得玩味。我們在進行學術寫作時,何嘗不需要寫上三遍呢?第一遍,通曉研究對象和文獻;第二遍,激發出自己的獨到新見;第三遍,形成圓潤自通的論說體系。
第六,精血誠聚——“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在歷經一番“茶飯無心,坐臥不定”,“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苦志學詩,精血誠聚”的極限努力之后,香菱終于迎來了“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不期然收獲。
說著,把詩遞與黛玉及眾人看時,只見寫道: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眾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請你了。”
或許有人會問:這第三首詩究竟比前兩首好在哪里?答案其實很簡單:第三首有“我”,前兩首皆無“我”。第一首只是在生硬地寫無“情”、無“我”之月,第二首也只是用較綺麗的文字摹寫無“情”、無“我”之月色。第三首則借月抒懷,表達“我”自傷自憐、思鄉懷人之情,最后竟對月宮嫦娥發起了質難:“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可謂“新巧有意趣”。這意味著,香菱不僅悟出了詩的真諦,還登堂入室進入了學習的第三階段,即抵達意趣創新的高級創新層次。而這一切,皆是香菱“精血誠聚”的結晶。
甲戌本《紅樓夢》凡例中,有詩贊曰:“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字字看來皆是血”,這或許是文字工作者的普遍感受。香菱學詩不易,她將平生遭際訴諸筆端,始成好詩句;林黛玉作詩亦不易,她將生命體悟與幽思泣諸文字,才吟唱出感天動地的《葬花吟》和《秋窗風雨夕》;曹雪芹為文更不易,他將家族興衰舊事、個人浮沉際遇幻化成荒唐之言,方成傳世經典。可以說,唯有精血誠聚時,始見好文章。學術寫作敢不慎乎!
(作者系中央財經大學政府管理學院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