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打磨創作能力, 剩下的交給時間就好” ——訪網絡作家匪迦

匪迦,航空航天業專家,中國作協會員,上海市網絡作協副會長。代表作有《垂直起飛》《北斗星辰》《關鍵路徑》《穿越微茫》《虛空拼圖》等,入選中國作協網絡文學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和中國網絡文學影響力榜,獲第六屆茅盾文學新人獎、2025年度“中國好書”、第二屆天馬文學獎、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等
任何文學創作本質上都源自生活
桫 欏:匪迦你好,首先祝賀你的《垂直起飛》入選2025年度“中國好書”,這不僅是這部作品的成績,也是網絡文學的榮譽。不同于從日常生活中取材,這部小說描寫我國“低空經濟”的發展。你在寫作過程中,怎樣平衡內容的專業性與讀者期待的可讀性之間的矛盾?
匪 迦:謝謝桫欏老師,很榮幸我的作品能夠入選2025年度“中國好書”。從多年前開始創作現實題材網絡文學作品起,我一直以自己所熟悉和了解的航空航天為主題,低空經濟是這個大領域內最新的細分方向。從最初的《北斗星辰》開始,我就一直注重平衡專業性和可讀性,從開篇的代入感、事實框架到故事框架的轉變、起承轉合等關鍵沖突的提煉、典型人物的設立,到遣詞造句與段落句讀等方面都格外注意,確保作品內容具備一定專業門檻的情況下,形式上一定要盡可能地降低讀者的閱讀障礙,沖淡他們對于不熟悉專業本身的畏難情緒,讓他們聚焦于故事本身的精彩和獨特。我在寫作過程中盡量少用專業術語,實在避免不了,也會通過各種方式加以通俗化地呈現。
簡單總結,便是將“專業”與“網感”盡可能地結合起來。我認為,任何文學創作本質上都源自生活,我們正處于科技突飛猛進的時代,反映這段波瀾壯闊歷史的文學作品(也包括網絡文學作品)只會越來越多,做好專業性與可讀性的平衡,始終是我和其他創作者需要不斷堅持與精進的事情。
桫 欏:當前現實題材創作高速增長,但質量不均,不少作品還是“爽文”的路子。《垂直起飛》沒有刻意設置“金手指”,始終以科研創新的真實困境為核心敘事。你認為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創作,應如何在保持網絡傳播特性的同時,提升現實表現力和藝術品位?
匪 迦:我認為,用不同類型的敘事方式書寫現實中不同的行業是一件好事,說明作者和讀者都開始關注這些行業。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好故事,只要不是僅僅聚焦于廣告、咨詢、律師、醫生、警察等這些已經被充分書寫的行業或職業,或者說,哪怕依舊是寫這些行業,卻能夠從更加巧妙的角度去體現這些行業的新鮮與發展,打破大家對于這些行業的刻板印象,也是好的,更遑論擴展到更加多元化的行業領域了。無論如何,越來越多這樣的書寫對于現實題材網絡文學的豐富和多樣性都是有幫助的。如同很多其他領域的增長一樣,一開始一定是粗放的,泥沙俱下、野蠻生長的,到了一定階段,隨著作者對于自身要求的提高,以及讀者對于“細糠”的期待,現實題材網絡文學作品的現實表現力與藝術品位也會水漲船高。
對于我而言,在科技攻關和創業過程中,克服困難、實現目標本身也具備很高的“爽感”,這種“爽感”可能更多類似于內啡肽,而不是多巴胺。
桫 欏:《垂直起飛》的時間線貫穿2016至2021年,恰好覆蓋了中國低空經濟從“冷門禁區”到“國家戰略新風口”的轉折。當然,我也是從你的小說中了解到這些知識的。你在創作中是如何將低空經濟的行業發展軌跡與國家政策導向自然融入敘事,讓時代經驗成為推動人物命運、情節發展的核心動力?
匪 迦:還是“以人為本”,以人物的成長和發展作為主線,將時代的大潮作為背景,前者是主角,后者是舞臺,而不是簡單地展開宏大敘事,反其道而行之。
“專業知識如同我們做菜時放的鹽”
桫 欏:小說中孫秦、袁之梁、劉動三個人物的經歷似乎也代表著中國科技創新創業的三種不同路徑。這些人物在現實中是否有原型?你如何讓這些承載時代精神的人物既真實可感,又具有典型性?
匪 迦:我是經過深思熟慮來設計這幾位主人公的。盡管現實中沒有一一對應的原型,但他們各自代表一類創業者,我將他們的很多特質糅合起來,這樣既實現了典型性,又不至于標簽化。孫秦代表來自傳統航空業“科班出身”的群體,袁之梁代表來自汽車行業、認為“造飛機和造車本質上區別不大”的顛覆者,劉動代表在國外學習了先進的技術回國創業的“海歸派”。他們天然就存在矛盾,不需要刻意去設置沖突便能夠產生初步的故事框架,并且非常真實。
桫 欏:從結構上看,三個主人公的創業經歷也構成了三條敘事線索,他們先是各自為戰,最后走向了“抱團取暖”。這種結構既保證了人物刻畫的完整性,又實現了情節的緊湊聯動。
匪 迦:我的作品篇幅在現實題材網絡文學當中屬于正常,往往是幾十萬字,但與玄幻、仙俠、都市等題材的網絡文學相比,屬于短篇。因此,相比我的同行們來說,控制節奏可能相對更加容易一些。而且,我在創作之前,會有寫大綱、細綱以及存一點稿的習慣,通過這樣的前置要素可以更好地避免多線敘事和更新節奏的混亂。
桫 欏:書中大量涉及飛控系統、空域管控等專業知識,卻沒有淪為“技術說明書”,反而讓這些專業內容成為情節的有機組成部分。能做到這一點,不容易。
匪 迦:對于專業知識的處理,我就遵循一個原則:如果用“甲乙丙丁”或者“ABCD”之類的代稱來取代這些專業術語,依然不影響讀者理解劇情,那么這種使用就是合理的。當然,真正做起來并不容易,需要通過人物對話、旁白敘述等方式,通過內容拆解和比喻等手段實現專業知識的通俗化。對于現實題材網絡文學作品,尤其是聚焦高科技等與讀者日常生活較遠的行業來說,專業知識必不可少,但它就如同我們做菜時放的鹽,沒有肯定會寡淡無味,缺乏靈魂,但也不能太多,保持一點若有若無的咸度是最適宜的。
桫 欏:網絡文學讀者中大量是年輕人,而《垂直起飛》所講述的科創故事,涉及的是國家高端制造、自主創新的宏大主題。你在創作時是否考慮過年輕讀者的閱讀偏好?如何讓年輕讀者通過這部作品理解時代議題?
匪 迦:相比我此前創作的作品,《垂直起飛》的主角年齡設置相對容易——因為低空經濟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年輕的行業賽道,里面的創業者與參與者不乏大量的“90后”甚至“95后”。我不需要刻意去設置年輕的“小白設計師”“菜鳥工程師”或“年輕創始人”為主角——在這個領域里比比皆是。因此,年輕的讀者在閱讀的時候,自然就會有親近感。另外,相比國之重器的北斗衛星導航系統或者國產大飛機,《垂直起飛》里的低空飛行器更加貼近市場,創業故事也更加出其不意、一波三折,應該說也更加能吸引年輕讀者。
桫 欏:從《北斗星辰》《關鍵路徑》到《垂直起飛》,你一直在用網絡文學的手法表現科技創新。相較于其他題材的創作,你認為科技題材作品在講故事的方法上有哪些難點?
匪 迦:難點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形式上,一個是內容上。形式上來說,這樣的作品篇幅很難擴展到幾百萬字,一般寫到幾十萬字都不容易,我最新的現實題材作品《千帆萬安》甚至只有十幾萬字,哪怕放在傳統文學領域都算比較短的長篇小說,更別說放在網絡文學領域了。這樣的作品對于習慣讀大長篇的讀者來說不過癮,我好幾部作品的評論區里都有讀者表達“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短了”之意的留言,這樣一來,除了一些忠實讀者會持續追我的書,一些“路人粉”就不再關注了。而從內容上看,再怎樣做通俗化處理,科技現實題材作品天然就具備閱讀門檻,或者讓讀者主觀認為其具備閱讀門檻,特別是在快節奏和注意力被嚴重分散的今天,很多讀者可能只看到標題或者內容簡介就會產生猶豫。但是,作為作者,我們的創作需要有主體性,所能做的便是持續打磨自己的創作能力,剩下的交給時間就好。
好的題材只會層出不窮
桫 欏:當前,網絡文學作品題材所涵蓋的社會生活面越來越廣,但也面臨思想深度有待提升的問題。你認為未來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創作應如何突破現有瓶頸,在題材挖掘、人物塑造、敘事方法上實現新的突破?
匪 迦:我對于現實題材網絡文學的未來是持積極態度的,也相信會有更多的突破瓶頸的作品出現。社會生活劇烈變化的時代,無論從文學作品的供給方,還是需求方,都會自然而然地走向被時代所潛移默化的作品——現實題材無疑“首當其沖”。在這個過程中,好的題材只會層出不窮,哪怕是我較為擅長的航空航天領域,就有很多方面值得書寫。我從衛星導航寫到國產大飛機、低空飛行器,再寫到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依然感到還有很多可寫的細分方向。而敘事方法上,其實可以充分借鑒優秀網絡文學中被充分驗證和錘煉的“套路”——無限流、系統流、重生流、穿越流等,將現實創作與它們進行融合,一定可以產生不一樣的化學反應。
這幾年其實已經有一些“大神”作者做過嘗試,并且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人物塑造則是相對最難,因為人性本質上是相通的,但是在不同的行業、扮演不同的社會角色或處于不同的人生階段時,又會展現出獨特的個性。如何將這些個性在現實基礎上充分地呈現出來,既體現人物性格,又真實不懸浮,還能不落窠臼,其實是越來越難。但這個問題不僅僅是現實題材作品所面臨的挑戰,也是所有題材文學作品都面臨的挑戰。
桫 欏:作為網絡作家,你認為網絡文學在記錄中國時代經驗、弘揚時代精神方面,具有哪些傳統文學無法替代的優勢?結合《垂直起飛》的創作經歷,你認為網絡文學未來應如何進一步深耕“中國故事”,讓作品既能扎根時代,又能走向更廣泛的讀者,實現更大范圍的海外傳播?
匪 迦:網絡文學的特點之一在于其高效,具體體現在作者與網站編輯的溝通與反饋很快,作者與讀者、市場的互動更快。我國正處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處于工業、科技等領域沖擊世界頂尖水平的階段,也處于地緣政治環境高度復雜的階段,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每一天都會發生很多新鮮的事情。網絡文學作者能夠更快地捕捉它們,并將其呈現于文字(未必僅僅以現實題材,而是以各種題材),然后第一時間獲得讀者的反饋,迅速完成閉環,千千萬萬個這樣的閉環就構成了與社會精神面貌的共振和對時代精神的弘揚。
面向未來,網絡文學應該將自誕生之日起就具備的擁抱新技術和開放包容特質延續下去,吸引更多來自各行各業的創作者,創作出更多更新更好的作品,這些作品自然就會賦予“中國故事”更豐富的內涵。同時,應充分順應人工智能科技的發展,借助其更好地進行創作和精確地匹配讀者,并且實現低成本、高質量的各語種外語翻譯,以支持中國網絡文學更大范圍的海外傳播。
(作者系網絡文學評論家、河北省網絡作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