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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散文百家》2026年第5期丨北野 :燕山鳥跡書
來源:《散文百家》2026年第5期 | 北野   2026年05月29日08:12

一

樹枝不用虛構(gòu),它們的背景是小紅山,是密密麻麻的森林。

時間簡直無法躲避,白云正退入背后的天空;我在駝蒿下挖蓯蓉,嘩嘩響的沙子,埋到了我的腹部;我在沙地上,揀到它們的標(biāo)本;我在水町邊,看到它們傾斜的巢穴;鳥雀們從風(fēng)中傾斜著滑下來,截住一角天空,停穩(wěn),焦急地亂叫,像一團來自未來的黑色光影……

它們需要比人類更多的語言,才能完成與死亡的交談;它們站在天空里,急切地想表達命運的不同。麻雀暴躁的小腦袋,裝著大地上混亂的屋頂;烏鴉和喜鵲都血氣方剛,披著預(yù)言式的黑氅,它們搶先告訴別人,自己是來自烏有之地,黑鸛、雀鷹、禿鷲、矛隼、骨頂雞、巖鴿……它們追著野獸的蹤跡,來到懸崖上,向著草原深處發(fā)出尖叫。

火泡子突然翻起波浪,驚飛無數(shù)隱匿的身影:鸕鶿、蒼鷺、黑水雞、白骨頂、麥雞、斑鳩、杜鵑、雨燕、紅伯勞、褐柳鶯、小鹀、灰椋鳥……這些習(xí)慣偷窺的小精靈,突然從蘆葦中一涌而出!

一片江山誕生于無窮,一片星空消逝于無形。

在誕生和消逝之間,它們穿過了幻覺的縫隙,找到一根彎曲的樹枝;空氣中,不容易留下腳印;雪落即化,星落飛塵,它們的腳印在飛行中,變成了一陣陣羽毛的叫聲;如果繼續(xù)前行,在未知的世界里,它們要承受歲月多大的壓力,才能在滾燙的沙丘上落下來,如同在燒紅的彈簧上驚跳,它們會突然變成一片紛亂的火球。

我在未知的世界,始終拿不定主意,我為一種傾聽付出的代價,遙遠(yuǎn),驚恐,而突然站在我面前的一架鳥骨,卻在草地上獨自走動。

它遲疑,傾聽,像一粒雪白的火焰,在灰暗的草莽之間,向晨霧深處慢慢移動……

二

七星湖不是天鵝湖,但天鵝仍然塑造了聽覺和幻覺,天空仍然塑造了夢想和波瀾。我看見蚱蜢在草叢中,突然一躍,它就落到了天鵝的翅膀上;天鵝的長頸,從天空里彎下來,像一條冥想的小船,它慢慢滑向小橋邊。

它黑油石一樣的眼睛,嵌入寶石的臉。

它不能確定,躺在天空和回聲里,翅膀的意義是什么?

在波浪的廣場上閑逛的同伴,總是成群結(jié)隊;只有一個失侶者,突然停下來,在巨大的水面上,像一葉垂落的孤帆。

更多的時候,它們樂于在此時生兒育女,它們也樂于把婚床,安放在白云的搖籃;它們的羽毛和骨頭是雪白的,它們用于踱步的“琴鍵”,一顆一顆都釘進了水紋下面;它們的身體,每一步都復(fù)制著小圣桑銀子一樣跳躍的指尖;它們把飛翔停于幻覺,所以它們的重量微乎其微,它們自己根本就覺察不到這個世界的存在。

它們在晨光中突然起飛的時候,大地是多么安靜!日光清亮的逡巡之下,我心底的湖水,輕輕搖蕩,像一場甜蜜而幸福的睡眠……

高空里的白云,帶著一個濕漉漉的池塘,天鵝需要步行一千里才能到達,它需要穿過雪山荒涼的頭頂。它們和世界一起飛,清澈的大草原正轉(zhuǎn)過沙漠。冰雹在蔚藍的天空中,堆得像一座雪白的山崗。

天鵝的家族是孤單的,兒女們正在絕途中自己長大,它們因此學(xué)會了忍耐和沉默,我知道它們會在高高的星空掠過;它們的身體,像冰涼的石塊;在天空的廣場,一個家族被鬼魂和諸神喂養(yǎng)。它的眼睛是藍色的沼澤,它的心靈是幽暗的深井,從它們的叫聲里,我摸到了一條河激越的波浪。

你是否已看見它,整日浮游于澄澈的湖面?你是否看見它在傍晚,獨自沖向橙紅的星空?一朵潔白的夢,雪的一次無聲舞動,當(dāng)它將頭埋進翅膀,一座云堤,一片盛開雛菊的夢幻草原,正悄悄隆起;它粉紅的喙,吻著清風(fēng)的嘴唇?你是否聽見琴音,一種悠揚且空靈的旋律,像霧,纏繞著峰巒;像一泓清泉,淌過幽暗的青石?你是否看見它,最終在天邊,劃過蒼穹的一道弧線?

它的蹼,像嫣紅的花瓣;它的翅膀,像兩朵跳蕩的光?在你心底,是否感受到它正在與萬物相融?而你最終領(lǐng)悟了,美究竟意味著什么?并悄悄糾正了你對生活的某種自信……

星辰和月光從中溢出,它的翅膀始終拖著一團雪光。今天無論你是誰,我都愿意你贏得勝利。陷入孤獨和恐懼的萬物中,你們漸漸融化,像激越和絕望的愛情一樣。

你們一直站在大雪中,風(fēng)吹著懸崖,風(fēng)也吹著育嬰的母親。

粉紅的極光,像一片桃林;母親的臉,紅撲撲的;它不知道一個嬰兒死后,還能變回一朵火焰。一個嬰兒隕石一樣僵硬,它不知道另一位母親,正穿過茫茫大雪,爬上冰大板;像一位父親,爬過高高的鐵路線。

無數(shù)母親在迎接,它們互相探詢,孩子們都還在幻覺中活著。

雪白的孩子,需要在完成融化之后,才能露出笑臉。

我想起一個世外桃源,它在懸崖上,好像一個不問世事的人,要獨自熬過許多年。

三

麻雀的叫聲被晨霧包裹住,它們都滯留在夜幕深處。時間化成露珠,在慢慢滴落。它們的腹腔是我看不見的,那里裝著“哭泣和痛悔”的天空;它們的眼神是尋覓的,像鐘乳石的針管,暗中滋長著不同的刻度。

出現(xiàn)在樹枝間的彈跳,是無聲的;落葉和秋天那么輕,詩歌中的植物是一片沉默的石頭,它們分布在路邊,帶著睡眠和回憶的溫度。

它們突然炸響的時候,這些旋轉(zhuǎn)的舞蹈,黑暗的光影,它們喧響的速度,超過了光在幻覺中的形成……這些隱秘而無奈的喉嚨,被囚禁的黃金,它們突然抓住了這人生中最絕望的一瞬。

它們對我的討論過于密集。這些熱烈的舌頭,從樹枝上掛下來,像鮮紅的小燈籠,被晨風(fēng)的絲線串起,搖蕩,破碎;它們被雪粒打擊,遇見了另一棵樹,晨光照見它的鐵刺,而我恰好經(jīng)過,尖叫的葉片落滿肩頭,喧囂銳利的世界利用了天空的縫隙,它們凌空而下,瞬間變成了針。

而我看見它們,黑壓壓地站在樹頂!

它們的孤獨,緣于對純粹事物所知過多,所以它們難掩興奮;這詞與物的碎片,這燙手的金屬和山芋。

在這個早晨,我要用一雙什么樣的手,才能把它們快速接住? 

閃爍的光影圍繞,蜂鳥從一個幽暗的角落,沖向燦爛的前沿:一個神秘而安靜的幽靈……穿過花叢、荊棘、顫動、不規(guī)則;把閃爍的足跡,一次次留給虛空,使其從混沌中恢復(fù)感知和敏銳;羽翼上,絢麗的色彩在掙脫,勾勒它的框架,有時收攏身形,靜止,像沉浸在一場雨剛剛停歇的片刻里。

當(dāng)它再度展開,其中是虛幻的,沒有任何我預(yù)料的情景發(fā)生;它的叫聲,也仿佛不存在——那是一次次再度飛來的蜂鳥,仿佛在寂靜外的天空,它已獲取了別樣的永恒。

而另一個世界,充滿奇妙的玄機?這一切如此寧靜,嚴(yán)謹(jǐn),快樂,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保有分寸,它獨自在享用。而它的想法,我永不可知。

你無需偽裝,無需在喧囂中隱藏。這個世上的黑夜,都是你歡暢的舞臺,你黝黑的羽絨大氅,披在身上,天空瞬間暗下來;這個時候,只需讓你的骨架更黑一些,就能支撐起你的碎步。你并不想落在琴鍵上,其實每一步,你都想落在黑色的火焰上。

但它不能支持你的思想,它只能變成風(fēng),支撐你的翅膀;告訴我,你的迷茫,我也會傾訴,像一條河流悲傷地流淌;我與此同時的星辰和輕紗般的月光,正灑向大地,漫過無聲的荒原。廣袤的渾善達克沙地,像一個黑洞洞的風(fēng)箱,而你并無變化,你單腳,站立在無聲的湖面上。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多么彷徨,世界為你展開的背景,和你的心靈一樣,它像一個深淵,它像一架黑色的手風(fēng)琴,一貼近胸膛,你就抱住了天空下無數(shù)躍動的光……

四

雪鶴看見黑唇魚從冰層下跳上來,迅速由灰色變成藍色,你反復(fù)翻動它,試圖讓它恢復(fù)跳躍;它從夏天結(jié)成的伴侶,到冬天也不分開。蘆葦外面的小城,明亮喧嘩,它擅長成為一條河的背景;而游艇總是嫻熟地飛越,它那么炫耀,一直有猛烈的顏色,直到被岸邊一條繩索抓住;直到它卷起的波浪,被一場暴雪固定住。

我在半夜聽見你的叫聲,接著出現(xiàn)的應(yīng)該是渡口,撐桿的人,用戲腔長長地吼叫,但沒有,短暫的停頓后,你們互相呼喚,從葦塘縫隙里冒出來,在雪地上,嬉戲,跳舞。

此時,你們精通結(jié)伴。白肚皮像半片月亮,這干凈的小夫妻,趁著晨光朦朧,提著彤紅的腳丫在走;未結(jié)冰的水面是彎曲的,這藍色的巷道,它給你們鮮艷的腳趾,鋪開了悅耳的波紋……

而巖鷹站在山崗上一聲不吭。老虎在石頭里打盹,羅漢在一棵樹中睡覺。我一個人坐在荒原上,暴雪落進壁畫,紛紛揚揚的暴雪呵,把我逼入了空曠的冬天;

懸崖在森林和天空之間移動,鷹是一小片陰影。

它披著一件黑衣衫,翅膀下裹緊一團氣流,世界靜止的時候,它回到了一幅畫中。它的大腦里涌出一列列山峰,它瞇縫起眼睛;當(dāng)暴雪撲簌簌降落,暴雪把整個世界都抹去了。

鷹回過頭,它露出尖利的眼神,像冰川里突然跳出一粒閃電;一幅畫被撕碎了,漫天飛舞著尖利的紙片……

雪花落在海棠樹枝頭,它們一層層的,晶瑩又蓬松的雪屋正在形成;它的每一片樹葉,都托住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度。暮色里的海棠樹,夕陽的余暉照進雪花之間,它們繪出的圖案,恍若隔世,雖然我也愿意加入;何況還有三只灰喜鵲,正落在樹枝上,它們在拆遷,它們也好像在建筑。這些突然出現(xiàn)在世界上的小生靈,它們多么歡悅。

三只灰喜鵲。三個信心十足的片段;三個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它們剛從溫?zé)岬某仓酗w出,嘗試在冰天雪地里,探索野外時光的三個精靈。雖然我無法成為其中的一個,但我看見了它們無憂無慮的眼睛。

偶遇結(jié)束的時候,它們會紛紛飛走。海棠的枝丫,會因為它們的飛離,而返回天空——雖然只是很短的距離,暮色會重歸靜謐,三只灰喜鵲會重新打開天空,盡管它只是短短的一瞬……

五

我在深山訪友,老師一臉古銅色,像一只野鶴,在書生和神仙之間徘徊。他憂愁的時候,就把斧頭藏起來,像個笨拙的樵夫,在山中教你砍柴,一招一式,都是桃花謝落的姿態(tài);老師歡喜的時候,他的影子,就出現(xiàn)在溪水里,像一朵白云,恍惚飄蕩或吟哦。在我還來不及抓住他長衫的時候,他就像輕風(fēng)一樣消逝了,高高的山巔,突然一下子亮起來……

老師在鬼魂的世界里采藥,躲避著閃電和分裂的臉,躲避著柴草中突然冒出的火苗;他一個人把日子過到極致的時候,身邊浮云,就突然變成了炊煙和樓閣。

老師今天在屋前綁籬笆,等著山外的燕子一個一個歸來;老師看懂了青草中的宮殿,身體里的臉,廢墟上的利爪……它們的尖刺都是雪亮的,老師還來不及眺望它們,遠(yuǎn)處的大地,就慢慢綠起來。

荷葉有無限大的內(nèi)心,它裝下的舞臺都浮在白云之中。對于希望的認(rèn)識,就是不斷砸碎幻影,然后把碎片撈出來,或埋進水里,反復(fù)埋……飛到高處看一看,天鵝發(fā)現(xiàn)更多的幻影仍在原地;天空或池塘,世界消逝的那些叫聲,仿佛從夢中傳出,成為水底靜止的一部分……只有它的肉身不可理喻,噴著彎曲的水線,做了浮云的游艇。

我還遇到另一片荷塘,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它們用一個集市的喧囂做籠子,把所有舞臺都裝走了;但它們是無聲的,我突然聽見一幅畫,在風(fēng)中發(fā)出脆響;云霧的秩序,花朵在開放;池塘的鏡子里,木屋像傾斜的月亮;握著鵝管筆的女仆,學(xué)會了沉思,她在草地上,一點一點描出了孩子、流水和陽光。

我仍感受到天鵝的存在。它絲綢一樣的呼吸,它怯弱的力量,它撩起的水波,在潔白的鼓面上,撒下了一層薄霜。

現(xiàn)在,我要把它拴牢在日常的蘆葦之后。我要給它一個虛構(gòu)的窩巢,吊在月光里,讓晚風(fēng)輕輕搖晃。謝謝,你這個枯萎的荷塘!

其實我永遠(yuǎn)都無法分辨,一座池塘的少年和暮年,像我永遠(yuǎn)都無法分辨出一朵青銅雕刻的波浪,到底是來自小溪還是海洋?

青蛙的體態(tài)和蟾蜍的體態(tài),一下子就可以分清,這來源于它們體內(nèi)的音樂天賦,這兩座傾斜的音樂廳,從盛夏到暮秋,都經(jīng)歷了不同的死與生。

蘆葦與荷葉的根部,被水底的黑暗鎖住,如果徘徊在岸邊的人,也同時被鎖住,這更符合一場游戲。當(dāng)它看見月色為遍地蜷縮的人而升起,它們突然“哇”的一聲驚叫,這到底是為什么?

灰鸛在流血,它陰影中的翅膀,還沒有完全得到休息。鱘魚的尖喙,就和它緊緊咬在一起,兩根纖細(xì)的唇線,快速遞過一團光,它們形成的波浪,一直推向岸邊。荷塘,月色,它遠(yuǎn)遠(yuǎn)地,就照見了我的面龐。

六

白鶴在這個季節(jié),一直獨立生活。

而我一直像米沃什一樣,鼓勵自己,要相信“信仰微弱的人”,因為除此之外,我們對自己也滿腹狐疑。

“天空何其敞亮……白云之上,懸著極樂花園!”

而我們想到的是——浩大的人間,一定會就此消失。陌生人惹人憐愛,讓你參與的秋風(fēng),正在你的身體里形成渦流。它旋轉(zhuǎn)的節(jié)奏越來越急,已經(jīng)有了不可阻擋之勢,像我們的命運,誰能在它突然斷裂的時候——挺身而出,形成阻止?

根本就沒有人這樣做,因為我知道——“詩人不應(yīng)該去討好大眾的想象力!”而我堅持尊重自己,恰恰是因為我正處在無盡的夢幻中……

我從鏡子中挑出自己,我知道,我利用了一個下午,坐在另一個國家的風(fēng)中。

它那里有山崗,有潰敗的人群,有戀愛和相思的失敗者……不斷復(fù)活的生物,受到輪回的影響,如同受到嘲笑的鴿子,它又慢慢飛回檐頭。

太陽意味著諷刺。月亮意味著潮汐和呻吟。露水在后半夜結(jié)成的冰霜,創(chuàng)造了認(rèn)識論的奇跡;我坐在寒流中,如同坐在地獄門口,我在讀一本書——《時間即厭惡》。然后我用它來描述這個世界,我因此有了憐憫之心,像赤裸裸的木偶,身體里充滿了衰敗的速度……

而我,一直沒有辦法,描述孤零零地站在暴雪中的白鶴。

一群白鷺的翅膀幾乎混淆了一場大雪。它們飛翔的陰影在拍打一片沙灣,這個鼓面被大雪完全蓋住;神秘的光環(huán)里,它們結(jié)成網(wǎng)。一雙白翅膀,拴在一個銀亮的身體上,它減緩了一場飛翔。風(fēng)聲慢慢翻開它的紐扣,找到它身體里棲息的力量,羽毛中的浮力沙沙響。

我知道,它一旦低于蘆花,一場大雪,就會變得紛紛揚揚。我知道神在世上,正一代代老去;而孩子們一個個出現(xiàn),它們還記得再次長出翅膀,回到我們身旁。 

一雙亮閃閃的翅膀,想要表達的世界,白雪茫茫。

一只白鷺,想要觸摸的身體,在風(fēng)中沙沙響……

一群白鷺在飛舞,它們從紛亂的大雪中涌出。是旗幟,逃避于族徽。是火焰,新生于灰燼。是女巫,醉心于自言自語。是天使,翅膀懸于墜落。是冰凌,正在幻化稚嫩的水晶……它學(xué)習(xí)舞蹈,偏愛對自己糾正;它教育別人,重在轉(zhuǎn)移怒火。

它在黑夜出現(xiàn),只用一副銀身體;它在白天出現(xiàn),只帶一雙烏足;它在冬天打開,我用一個節(jié)日為它命名;它在瞬間關(guān)閉,我把一場白云的睡眠轉(zhuǎn)入空中;它和死神一起來,我神經(jīng)激跳;它和大雪一起來,我星空般迷蒙……

而雪鸮的一只耳朵似乎找到了裂縫。一支羽毛筆找到了墨水瓶。一粒雪花找到了沉睡的雪山。一聲驚呼找到了緊閉的嘴唇。一個嬰兒的面孔找到了它墜落的肉身……白袈裟在天空遇到窮困的游僧,夕陽在打開星空之前,先給一只雪鸮鍍了金;一個在極地講述生存痛苦的人,正陶醉于虛擬幸福中的生兒育女。雪山在翅膀上滑動,肉身是樂池,它用飛舞發(fā)出各種文字的鈴聲;如果大地不布滿陷阱,誰會用翅膀去追趕一只奔跑的野獸?在巨大的世界中心,它的前世被瞬間取走,只有飛翔進入虛空;它靜物中短促的一瞥,露出了羞愧和焦慮的表情。

天啊,它這個表情嚇了我一跳,我們活著的生靈,絕望的心情難道都如此一致?

七

當(dāng)大雁南飛,雪山啊,請保護我遠(yuǎn)行。愚癡的人已接近百歲,田野上的高粱進入了晚熟,這一切都表現(xiàn)的荒涼而睿智;城市在天空的邊緣,橫臥下來,像一排閃亮的犬牙,只有田野愈見空曠,村落無聲而孤獨;打碗花孤零零的,在晨霧中,它的花瓣上滑下一串玫瑰色的念珠;站在田頭的胡楊樹一身金黃,像一個經(jīng)歷了夏季和熱戀的人,現(xiàn)在它葉子紛落,發(fā)出寂寞的響聲。

當(dāng)大雁飛過頭頂,它并非惆悵,而是無動于衷。現(xiàn)在大雁仍在天空深處徘徊,

在這個迷茫和令人驚奇的世界上,它幻覺一樣的叫聲,疼痛,又凄楚……

像散步那樣告別,在樹林里,一頭濕漉漉的幼鹿,像露珠一樣滾動;在罌粟的葉子上,一只氣喘吁吁的蜂鳥,它們迷惑,盲目,驚奇不定。

像黑夜一樣喜悅,在山坡上,被埋在一起的蝴蝶,愛情的誓言,在睡眠中生銹,像瓢蟲一樣甜蜜;它恍惚知道,雨林和星空交集在一起,它們在剎那就完成了一場賽跑。

而我在未來的一場戀愛中,會死于疾風(fēng)暴雨,不管她是誰。只要你曾經(jīng)來過,我就會在記憶的碎片中找到你,像月光照見玫瑰,像一匹飛奔在火焰中的白馬,找見春風(fēng)中的草地。像一群大雁,在天空的廣場上,找到愛情的落伍者。

一匹白馬多么好呵,親愛的,它那么美!它雪花一般脆弱,它的美和燕山齊名,它融化的多快呵,像一件信物那樣奇妙而短促。

一群鴻雁,在颶風(fēng)中漂泊。

“你是我曾經(jīng)愛過的人,走近并且原諒我的冒犯,因為我被你的美震住了!”

這需要一個見證人,不死且堅守秘密的見證人。

讓他獨自知道,我曾經(jīng)愛過你。而你保持沉默和光環(huán),像夜鶯和百靈贊頌的紀(jì)念碑。這驚喜交織的勇敢者的游戲,從不為人所知。

但她,轉(zhuǎn)眼就消失了,一幅木版畫,一冊詩集,一條河像柔順的長發(fā),我曾輕輕觸摸;一座古老的城垛,在未坍塌之前,隱匿了親吻的側(cè)影。秋風(fēng)是一個完美的造物主,愛從何來?我猶豫且困頓,但要一直聽著這風(fēng)聲!

你是我愛的人,這秘密有誰知道?秋天一過去,永恒的愛也變得落葉繽紛。

——我相信了一只鴻雁,在黑夜里的訴說。

八

黑水塘可以用于隱身。夜色可以用于消失。但星空,仍在高處搖蕩,一只天鵝,漂流在黑暗的河水上,像一只裝滿雪花的瓶子;它高高地站在山頂;它偶爾出現(xiàn),就捉住了我的目光。

一雙亞麻色的眼睛,透過蘆葦;它捕獲的小船,緩緩地咬住了波浪。我今夜不知道它存在。我知道天鵝回到了隱喻,它快速變成了一團雪光;當(dāng)我保持的好奇心,成為小心翼翼的瞬間,天鵝在夜幕里閃閃發(fā)光。

我無法感受到萬物的存在,萬物是什么?它如果是一雙白色翅膀,那我們曾在夢中相見,我領(lǐng)會了天鵝的飛翔。而萬物和我同在。我空無一物,只是竊竊私語,如同黑暗的身體中涌起的巨浪。

我們當(dāng)初為何被帶到這里?一只天鵝,在我的身體中,促成了時間的形成。一只天鵝,接受了黑水塘的大雪,它紛紛揚揚,仿佛幾個世紀(jì),你只要讓自己愛上這世界,快速穿越草原,來到激情的生活當(dāng)中,你就會找到萬物的位置。

一只天鵝,在黑色的河流上飄蕩。我們多么愛慕這世界,就像愛慕天鵝的靈魂一樣,大雪因此找到旅程。天鵝因此找到月光。而我因此身陷痛苦,像從秘密的世界,取出童貞一樣,充滿羞愧。

我相信鸚鵡的心臟,是透明的,它吃下的露珠,有白云里的神跡。

我猜測,星空下的馬匹,因為遠(yuǎn)離了星空,而無法駕馭;它們尖叫,嘴唇碰到了釘子。

我知道,男人和女人在草莽中是隱身的,他們利用翅膀和腳蹼,向漆黑的野獸靠近;而他們的腦子里,卻擠滿了懸崖、花朵和白云;他們數(shù)出十根手指,替自己掌握雷電。他們畫下星空,替自己安撫動蕩的心;而群峰凸起,它們只屬于黑夜、風(fēng)聲和大地。

今天,只有日夜奔流的河水,才能替天空,照見一個孩子的面孔;只有粉碎的巖石,才能替歷史,照見一個向古人致敬的新人。只有一架鳥骨,才能替大地生出翅膀,從此走進天空……

九

早晨,嚶嚶鳥鳴。這一幕的歌喉和歡聲笑語,主要是針對了嗜睡者,或者是在天亮前快速消逝的人;你進入回憶,或從回憶里走出來,換個面孔,挨個握一下樹葉間伸出的手,渾身像亮晶晶的露珠……

冰涼的嘴唇,抹了黃金、蜂蜜、墨汁、寒流中的咒語,或夜貓子煉的毒。

這群歡欣甚深,靠積怨才長出羽毛的少婦,一起用了清亮尖銳的喉嚨,叫喊著,從天空歸來,又沿著樹枝的虛線,遠(yuǎn)遠(yuǎn)遁去。

山巒,田野,寂靜的樹林,藏下了多少時間的秘密;你可以在其中,扮作一個巨大的樹冠,也可以占住風(fēng)景融化之后的閣樓、荒崗、枯枝、銹蝕的佛頭……你短促的戲臺,出現(xiàn)在哪里,哪里就有蜂擁而來的聽眾。

但我看不見這些聽眾,我只知道它們的身子,都是黎明中聽覺的幻影。

河柳鳥在滾燙的沙灘上,叼起一顆白色石子,把它放在陰涼下。它反復(fù)做這樣的工作,直到死去的伙伴成為一個石冢,它才回到沉寂的樹枝上……這是死的儀仗?還是重新復(fù)活的愛情?

紅色和金色,都是成熟的漿果,而藍色也是,它又深又暗,代表了濕漉漉的海洋和藍天,代表了苦澀的人世里,最耀眼的味道……而我已深陷其中。

云雀在草地上,我要帶著你飛,一直飛入藍天,然后一層層墜落。

那些地獄的收集者,拉著我的衣袂,落入鬼卒之間;我知道秋風(fēng)凜冽,長袍短袖,被你吹翻;我知道我在石罄中,一遍遍敲,像敲著星空的鼓面;而彩虹是一把彎刀,走在刀刃上的人,總有踉踉蹌蹌的身影。

我看見的原野一望無際,它們被轉(zhuǎn)移到了白云的山崗上,此時的樹頂和人群,都是傾斜的;為命運和季節(jié)所引誘,它們沖著一面鏡子大喊:我來了,我來了;一群插著羽毛的軀體,在天空中像烈士一樣,被風(fēng)聲拆解得七零八落。

我接住的,是自然主義的淚水和流星的碎片。

我聽見的,是頭頂上的一陣呼哨,突然又返回了深遠(yuǎn)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