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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撲克牌的N種玩法》:在故事里留存人性的底色
來源:文藝報 | 郭海榮  2026年05月27日09:59

長篇小說《撲克牌的N種玩法》在敘事形式上實現的突破值得關注,它是作家墨白寫作邁向新境界的里程碑。作品文筆揮灑自如、收放有度,盡顯功力。全書以54張撲克牌為依托,構筑54個獨立成章的故事,串聯起一幕幕厚重的人生圖景。它集中呈現了墨白的文學觀、創作觀與世界觀,也是近年來先鋒文學領域頗具分量的優秀作品。

長篇小說的敘事結構,向來是作家認知世界的重要載體。《撲克牌的N種玩法》最直觀的突破,便是以撲克牌為隱喻搭建起非線性敘事體系,采用復調化敘事視角,實現了對中國傳統線性敘事的突破。這部小說的外在框架,并非簡單借用撲克牌噱頭或是碎片化小說的拼湊,而是以撲克牌的完整體系為敘事模本,以晶體化結構串聯整體敘事內核,并且運用網狀互文的運行邏輯,構建起一套去中心化、去線性、去等級、可再塑的全新長篇敘事宏觀體系。這一敘事框架打破了小說樹狀線性結構的底層邏輯——傳統小說是以核心主角為主干,以主線情節為脈絡,以因果關系為紐帶,以線性時間為軸線,帶有等級化的結構特征。同時,該作品也避免了后現代敘事中,碎片化敘事普遍面臨的“解構容易、建構困難”的窠臼。

《撲克牌的N種玩法》中54個獨立成章的故事,體現了文本的開放性與多義性。卡爾維諾曾提出,小說應如晶體般由多個平等、獨立的“晶面”組合而成,每個片段自成一體,又彼此折射。晶體的物理特質,是由多個相似的原子、分子構成,每一個分子都獨立完整,所有分子又共同組成對稱閉環、緊密聯結、相互折射的有機整體,這和撲克牌的結構邏輯非常相似。而該小說的整體框架、各個獨立故事間的關聯,就與卡爾維諾關于“晶體”的敘事理論不謀而合。

撲克牌牌面不存在天然的固定等級,牌面大小權重完全由游戲規則決定。小說將這一棋牌規則轉化為文本框架結構,消解了傳統長篇小說的敘事邏輯:作品沒有核心主角與貫穿主線,54個敘事節點均有獨立的人物形象和故事閉環,不存在凌駕于其他敘事之上的人物與情節。當然,如果硬要說的話,大小王對應的兩個原敘事單元跳出了具體的敘事切面,是一種延續式的表達。對應大王的是《幸福路174號》,塑造了一位身份可疑的敘事者,他沒有戶籍,是一個失去幸福的人;對應小王的是《奇遇記》,刻畫了一位異世界的闖入者,他作為一個普通的健康人闖入聾啞人的世界后感到處處不適,這種異化感和闖入感貫穿始終。這兩個故事使整個結構形成了具象敘事與延續式表達的邏輯閉環,而倘若讀者只將其視為普通敘事節點,大小王對應的故事也可與其他故事保持平等。

此外,小說摒棄了主次章節的等級劃分。傳統長篇小說通常有明確的主次關系,核心章節承載敘事重心,過渡章節承擔鋪墊作用,再由開篇、結局串聯成完整敘事脈絡。而這部作品的54個敘事節點在框架中完全平等,任意一個節點都可作為閱讀的起點,也可作為終點。四種花色對應的敘事板塊,在宏觀框架內地位平等,沒有核心與邊緣之分,如同撲克牌的四種花色,只有主體功能上的差異。

這種結構本質上是長篇小說創作內在邏輯的革新。傳統小說,即便是先鋒小說,讀者都需沿著敘事與故事的因果鏈條接受內容;而這部作品的敘事動力,源于節點之間的互文共振。讀者能夠不斷發掘不同節點之間的主題呼應與意象對照,進而生成新的意義解讀。讀者這種主動的發現與建構,成了敘事真正的核心動力。由此可見,敘事的中心具備可移動性,文本的意義不再是作者預設的唯一標準答案,而是由讀者在節點的互文關系中重新生成。讀者成為參與者,深度介入文本敘事,并完成意義的二次建構。

《撲克牌的N種玩法》采用復調化的“我們”作為敘事視角,這里的“我們”可以指代書中的每一個人。這種流動的敘事主體,讓54個獨立故事形成了內在聯結。無數個“我”匯聚成“我們”,無數個體的人生故事匯聚成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墨白曾在訪談中提及,歷史不是由冰冷的數字或宏大敘事堆砌成的,而是由無數個體的記憶共同構筑。我們每個人,既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歷史的承載者。書中的“我們”,既是故事的書寫者,也是被審視、被打量的對象。因此,這一視角能夠靈活切換,無數的“我”構成了極具張力的敘事表達。“撲克的N種玩法”對應著命運的萬千可能,也照見了人性在絕境、欲望、創傷與荒誕之中,那些無法被簡單定義的復雜面貌。墨白并未給人性貼上標簽,而是將一個個普通人置于時代與命運的洪流中,讓我們看到,人性從來不是一張單薄的紙牌,而是在不斷洗牌、發牌、出牌的過程中,顯露出光明與幽暗、堅守與退縮的多面姿態。

《撲克牌的N種玩法》中最動人的筆觸,始終落在那些被命運拋擲到社會邊緣的人身上。他描摹絕境對人性的異化,卻從未否定絕境里迸發的人性微光。讀完這部作品便能發覺,即便他書寫了命運的荒誕、歷史的殘酷,卻依然在每個故事的縫隙里,留存了人性最珍貴的底色。正如書名所暗示的,即便牌局充滿未知,人始終擁有選擇如何出牌的權利。通過這部作品,我們看到人性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固有常態,而是在命運的奇境里,一次次選擇、掙扎與堅守的過程。

(作者系河南省社科院文學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