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機協作時代,現實生活仍然是創作的源泉
當前,AI已經滲透進網絡文學創作的各個環節中,而隨著技術進步,網絡文學終將全面走向人機協作時代。在新的創作倫理下,寫作者創作一部網絡文學作品,似乎憑借AI就能完成全部,實際上這僅僅是一個錯覺。
盡管AI的能力越來越強大,但“現實生活是文學創作的唯一源泉”這一基本原理,在人機協作時代的網絡文學中仍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AI輔助網絡文學創作的幾個場景
由于寫作者諱莫如深,當下使用AI寫作網絡小說的整體情況并不明晰,被廣泛討論的華東師大王峰教授團隊利用AI創作百萬字長篇作品《天命使徒》只是一個特殊的案例。綜合媒體信息表明,當下AI對網絡文學創作的介入,更常見的是在選題策劃、世界觀設定、文本潤色等具體環節提供輔助功能。
機械性文本的填充輔助,這是目前最成熟、最普及的AI輔助模式。對于很多成熟的網絡作家來說,日更萬字的更新壓力,很大一部分來自那些重復性的、機械性的文本勞動,例如玄幻小說中高度雷同的山脈、宮殿、異界的環境描寫,武俠、都市等小說里套路化的打斗、約會,系統文中模式化的系統任務等。這些內容往往不需要太多的創意,但卻要花費作家大量的時間。有些網絡作家自己負責敲定世界框架和關鍵情節節點等,剩下的環境描寫、動作描寫等填充工作則交給AI來完成,明顯提高了寫作效率。盡管多家平臺限制使用AI進行段落描寫,但“寫小說前,自己要先有核心框架,再讓AI填充細節”等類似攻略和教程在網上屢見不鮮。
讓AI從事長篇敘事的管理輔助也較為常見。絕大部分網絡小說篇幅超長,人物多、線索多,寫作過程中很容易出現情節前后矛盾、邏輯出現漏洞等“吃書”現象,有些作家便使用AI輔助工具介入敘事管理。網絡自媒體號“米哦故事優選”就發文談及自己使用AI工具輔助創作的經驗:“StoryForge AI是海外專攻長篇網文架構的AI寫網文工具,核心優勢是梳理多線敘事、管理伏筆線索,對寫長篇連載的作者很友好。我寫《燼夜迷城》的雙時間線劇情時,靠它生成了交互式劇情軸,把每個伏筆、線索回收點都標注得清清楚楚,還能智能預警邏輯漏洞,避免出現前后矛盾的bug。”
當下網絡作家對AI應用最多的場景還有“卡文”階段的發散性思維輔助。寫作時會遇到想不出新選題、不知道劇情怎么發展等情況,此時AI可以啟發作家運用發散性思維拓展思路。媒體報道,有些科幻作家在寫星際題材的時候,會用AI幫自己梳理多種文明設定的可能性,然后自己從中挑選最合適的那個。閱文的“妙筆”大模型也提供了這樣的功能,可以根據作家的已有設定,發散出不同的選題方向,給出不同的情節走向的建議,幫作家打破思維的僵局。
此外,AI還能幫助一些素人作者依據自己的構想寫出作品。有些素人作者有獨特的生活經驗,但缺乏寫作能力,很難把自己的故事創意變成作品。AI的出現解決了這個難題。黑龍江一位在醫院后勤崗位工作的職工楊詩婷,借助“豆包”完成了一部60萬字的小說《古今AI秦俑情》,圓了她的文學夢。
AI無法取代人在創作中的核心地位
盡管AI能夠在寫作一部作品的全過程或部分環節中為寫作者提供幫助,甚至已有研究者將AI看做是“有限法律主體”,認為AI在與人的交流實踐中表現出一定的主體性特征,主張賦予其有限的權利和責任能力。但從文學創作角度看,無論AI技術如何迭代,永遠無法取代人的核心地位。
首先,從一部文學作品的發生動因上看,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的誕生都來自創作者內心的愿望。這既是一部作品的靈魂起點,也是AI寫作無法跨越的第一道門檻。就目前的技術條件下,AI永遠不可能自己“主動”去寫一部小說。
《天命使徒》被稱作“國內首部AI長篇小說”,但深究下去,之所以會出現這部作品,是因為創作團隊驗證大模型文本生成能力、探索AI寫作可能性的實驗需求。AI本身既不知道自己在寫小說,也不在乎這部小說能不能被讀者接受,它只是在執行人類的指令,通過概率性的文字拼接完成技術實驗。同樣,楊詩婷將與“豆包”的對話整理成長篇小說,主導權仍然在她自己的頭腦中,AI只是幫她把這個創意轉化成了文字,沒有也不可能替代她產生創作的欲望。
學者張斯琦指出,人類的文學創作本質上是生理技能與精神儲備的有機統一,創作者的經歷、情感、想象是創作的原始驅動力。AI寫作與此完全不同,它依賴數據、算法和數學模型,輸出的所有文本都是對人類指令的響應。AI寫出了一本小說,是因為人要求它寫,它永遠不會自己產生要寫作的想法。
其次,AI調用的所有材料都是人類的經驗沉淀。進入AI寫作的底層邏輯就會發現,它所調用的所有寫作材料,從作為最小單位的詞元,到流行的網絡“梗”再到場景、動作的描寫和角色的人設,本質上都是被數字化了的人類的主體經驗。AI在訓練過程中所學習的所有知識,都是人類的經驗被數字化后留下的痕跡和沉淀,它自身沒有而且也不能創造任何經驗。
由于AI只是一種算法,它無法擁有人的情感經驗。人類將自身代入AI智能體中,“認為”它有情感,這種做法本身也只是“文學手法”,而不是科學道理。AI的所有輸出,都是在已有的人類文本之間做對標和拼接,它“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整體地體驗過這個世界,它生成的所有文字都只是人類經驗的數字化再現。人類作家的創作是把自己的生活經驗和情感體驗轉化成文字,而AI創作是把人類由經驗轉化而來的文字重新排列組合。AI永遠不可能跳過人類的經驗,直接去體驗這個世界,所以它的所有輸出,本質上都是人類經驗的二次加工。
唯有生活才是創作的源泉
毋庸置疑,AI給網絡文學創作帶來了新的可能性。但我們所警惕的也正在這里:由于AI依據人類已經數字化的經驗寫作,那么它寫得越多,就越是在消耗人類已經創造出來的經驗存量。當AI創作的作品越來越多,甚至所有的作品都變成了AI的作品,那時文學就會陷入一個惡性循環:AI用人類的作品訓練自己,然后生成新的作品,這些新的作品又反過來訓練AI,最后整個文學生態就會變成一個封閉的循環,所有的作品都只是在舊的文本里打轉,再也沒有新的經驗和創意,文學就會因腐朽而衰亡。
那么,我們如何避免這種最壞的情況發生?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堅持從真實的生活中汲取創作的養料和捕捉靈感。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告訴我們,社會生活是文藝創作的唯一源泉。這個原理,在過去的幾千年里支撐著文學的發展,在人機協作時代,它依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AI可以拼接已有的經驗,它永遠不可能“原創”。那些打動人心、具備持久生命力的作品,必然來自作者對現實的體驗。只有真實的生活才能給文學注入全新的血液和啟發出真正的創意。
眾所周知,網絡文學能吸引海量的讀者,原因在于其能夠反映大眾的心理需求、把握社會的普遍情感和審美規律,而能夠做到這一點,根源于作家對現實的了解。無論何種題材和類型的作品,也無論使用何種敘事手法,網絡小說構建世界觀所采用的材料和所表達的價值追求,都與現實密不可分。
現實題材作品直接從生活中來,不僅洋溢著人間煙火獨有的氣息,也常常印刻著作者自己的人生經歷。《上海凡人傳》從弄堂里的家長里短到職場上的磕磕絆絆,全是從生活中打撈的真實細節。作者和曉是一位在上海生活了近20年的“新上海人”,如果沒有她的親身經歷,這部作品是不可能創作出來的。
驍騎校創作《下一站,彭城廣場》的過程也給我們啟發。他在徐州彭城廣場地鐵站沉浸式采風三個月,身著站務員制服,體驗了幾乎所有崗位的工作,與一線員工朝夕相處。小說中年輕站務員李可健的形象,直接源于90后員工;外賣員詩人角色的設定,更是取材于徐州籍外賣詩人王計兵的真實經歷。小說中關于徐州米線等細節,也來自驍騎校的親身經歷和青春記憶。這是AI僅憑數據訓練永遠無法復刻的,因為AI沒有在徐州的街頭走過,沒有感受過地鐵運行的轟鳴,更沒有體會過小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踉蹌與堅守。
幻想類題材看似天馬行空、脫離了現實,但其故事創意仍然離不開生活的滋養。《道詭異仙》中的主角李火旺同時擁有兩重身份,在現實和修仙兩個世界間穿梭,感知互通、傷害相連,始終分不清真假,陷入極致的精神撕裂中。假如交給AI去寫,也許能完成這樣一個故事,但無論如何寫不出這種瘋癲的、扭曲的、又帶著點黑色幽默的人生體驗。因為在這部作品出現之前,沒有任何作品寫過這些,AI的訓練數據里根本沒有這些經驗。
人工智能參與網絡文學創作,是數字科技發展的必然,我們并不否定AI作為工具的價值。但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人的主體才是文學的根本。網絡作家除了在創作策略上保持足夠的警覺和自律外,更要高度重視現實生活的作用,唯有生活才是智慧和創意的源泉。只有親自進入社會生活中,寫出具身的生活經驗和情感體驗,才能讓文學生生不息。
(作者為河北省網絡作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