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五十年的承諾——讀畢淑敏長篇小說《昆侖約定》

“我終于完成了對一座山的承諾。”74歲的畢淑敏在《昆侖約定》的自序中寫下這句話時,距離她第一次站在昆侖之巔,已經過去了將近50年。從十幾歲的少女到古稀之年的作家,從昆侖山上的衛生兵到寫下657000字長篇的文學大家,畢淑敏用半個世紀的光陰,兌現了一個當年在雪域高原上許下的心愿。
這是一部用生命書寫的作品。
《昆侖約定》的故事發生在海拔近5000米的邊防線上,那里“尚未盛開為花,就被生活直接拍砸成凝凍的松柏”。畢淑敏以親身經歷為藍本,塑造了郭換金、景自連、楚直等一系列戍邊軍人的群像。女主人公郭換金本是干部家庭的女兒,特殊年代里被迫更名換姓,被托付給部隊的郭大廚。然而命運的重壓并未讓她低頭——她在昆侖之巔與生命、生活、生存環境奮力抗爭,從護士基礎知識的學習到與班副麥青青的貌合神離,從輸血挽救潘容到保護懷孕戰友葉雨露,她始終高昂著頭顱,成為全班戰友的精神表率。這是一個在極端環境中淬煉成長的靈魂,她的堅韌不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而是昆侖山饋贈給每一個堅守者的勛章。
景自連的形象同樣令人動容。作為大軍區首長的兒子,他本可以遠離危險,卻主動要求到最危險的橙卡地區帶領士兵捍衛祖國主權。他愛戀著郭換金,卻將這份情感深藏心底,最終血灑疆場。臨終前,他叮囑士兵將自己的遺體運回衛生部診所,只為讓心愛的姑娘看到自己最后一眼。這個細節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張力——在殘酷的戰爭與嚴酷的環境面前,愛情沒有變得輕浮,反而因死亡的臨近而更加莊重深沉。軍醫楚直則以另一種方式詮釋了忠誠:他主動深入五六千米的高原疫區,在不具備實驗條件的情況下以身試石,確認獅子石具有高度放射性,及時制止了官兵收藏怪石,保住了無數戰友的生命。
這些人物身上閃耀的,是一種在極端環境下仍然粲然的人性光芒。
畢淑敏的筆觸是克制的,但她對愛情、親情、戰友情的情感刻畫卻力透紙背。潘容對郭換金矢志不渝的愛,最終以違心與黎歡喜成婚的方式保全了心愛的人;軍人家屬甘黃連將兩個兒子先后送往部隊,兩個兒子壯烈犧牲后,她把悲痛埋在心底,踏遍兒子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只為讓兒子的戀人叫自己一聲“媽”。這些故事飽含心酸,卻從不沉溺于悲傷——它們在淚水與犧牲中,依然指向人間美好,依然讓人相信愛與忠誠的力量。
畢淑敏的文學語言同樣令人嘆服。在《昆侖約定》中,金句俯拾皆是:“思鄉是一種民俗”“抽出來的是血,滴進去的是甘蔗和大海”“影子都累癱了”“瘦得像是用幾根別針串起來”“愛情滋生勇氣,勇氣在所不辭”“背依山河壯美,面前祖國安寧”。而關于高原之“雪”的那段描寫,更是將畢淑敏深厚的文學功底展露無遺——“餐風嚙雪過的郭換金知道,雪分很多層。上層的雪最冷……中間的雪,孤單壓抑……下層的雪,被無數年代的重壓擠扁了,卻永不言重。”她寫雪,寫的是昆侖山上每一個士兵的命運;她寫溫度,寫的是戍邊人心中不滅的熱血。
從結構上看,《昆侖約定》以時間為經、以人物為緯,39個章節各自獨立又在主題統領下層層遞進。小說將高海拔地區的樣貌、拗口的醫學知識巧妙轉化為大眾可接受的語言,祛除了閱讀障礙。那些冷冰冰的高寒環境被軟化為溫潤語言駕馭下的敘事空間,讀者在打著寒戰的同時,依然能觸摸到高原坎坎坷坷的紋理,感受到人物抗寒奮斗的不屈意志。
4月25日,2026當代文學之夜在鄭州舉行。《昆侖約定》獲評《當代》2025年度長篇小說五佳作品,實至名歸。這是一部關于承諾的小說——人物對祖國的承諾,對愛情的承諾,對戰友的承諾,對自我的承諾。而這一切承諾的源頭,來自畢淑敏本人對昆侖山許下的那個心愿:“不辜負這座山,是我對自己許下的心愿。”
從昆侖山巔的少女到文壇大家,從見證生死到書寫生死,畢淑敏用50年完成了對一座山的承諾。而這部《昆侖約定》,就是她立在高原上的一座豐碑——它銘刻著那一代人用青春與生命鑄就的“長城”,也銘刻著一個作家對文字、對歷史、對那些永遠留在雪域高原上的戰友們,最深沉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