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園之樹
在我嶗山小院兒的東墻外有一株高大的楸樹。在此之前,我從不知“楸樹”。第一眼見到它是去年農(nóng)歷二月,北方的小漁村寒冽清寂不見綠意。一進(jìn)村子抬眼望去,湛藍(lán)澄明的晴空里一株姿態(tài)蒼勁古拙,枝干蕭索硬朗的枯樹。樹的主干向院內(nèi)傾斜,與屋脊形成別有韻味的線條角度。冷峻的樹冠之上有兩只鳥窩,一上一下,一大一小,與鐵鑄般的枝干焊在一起。樹旁一幢百年的石頭老屋,黑瓦白墻的簡樸小院,坐落在半山腰的小漁村,像宋畫里馬遠(yuǎn)、夏圭刀劈斧削筆法的山居圖。古木、老屋、小院兒一下子闖進(jìn)我的心。那一刻我看到了夢想家園的樣貌。
我租下老屋,打理好一切事務(wù),安頓入住下來,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天氣開始回暖,小院兒里原有的一株大得少見的繡球花率先抽芽泛綠,我栽種的花花草草也相繼成活。閑下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在小院兒曬曬太陽、喝喝茶、發(fā)發(fā)呆,有種別于都市生活的自在。那是人與土地、自然久別重逢的踏實(shí)親近。抬頭看,那株枯木上兩窩小鳥都已各自回巢。大窩的是喜鵲,每天清晨恰到好處地叫幾聲,給人以好心情。下面小窩的一家小鳥,白頭紅嘴,墨綠色的羽毛,如此高顏值,而且叫聲清脆婉轉(zhuǎn)。兩家比鄰而居,偶爾唱和,正是陶潛的詩:“翩翩飛鳥,息我庭柯。斂翮閑止,好聲相和。”良禽擇良木而棲,我想這株枯樹定然有特別的好。更驚喜的是它的主干與粗枝發(fā)出了不少新芽。我欣喜地去問鄰居大叔,這棵樹是不是還活著。
鄰居大叔告訴我這棵樹叫“楸樹”,并為我講起它的身世。近八十歲的大叔說,他從記事起就知道這里有這棵樹,但從未上心多看它一眼。直到多年前這家老屋房主因?yàn)榉孔臃蓿c鄰居產(chǎn)生了一些矛盾,鄰里關(guān)系惡化。后鄰人為報(bào)復(fù)、泄憤,用鐵鋸把這棵樹鋸了一圈大口子。不久,這棵樹就枯了。樹主雖然知道是鄰人的卑劣行為,但也沒得奈何。本以為樹死了,也沒工夫伐掉,想暫時留著拴個什么的也方便。但是從去年開始,這棵樹好像緩過來了,那些細(xì)枝末節(jié)在風(fēng)雨中都已脫落,剩下幾條粗壯的樹干大部分抽出了新芽。
聽完大叔的講述,我心下明白,難怪一眼就被它獨(dú)特的姿態(tài)吸引。它如此純粹,如此凝練,那是經(jīng)歷了命運(yùn)的剪伐與恩澤。我走到樹旁蹲下,用手撫摸主干底部那圈在歲月里愈發(fā)清晰,已經(jīng)長成疤痕的觸目驚心的傷口。在致命的創(chuàng)傷里,它是如何活過來的?它無從表達(dá)的痛楚,又是怎樣長成更結(jié)實(shí)的鎧甲?無論遭遇過什么,它都接受,不卑不亢、無怨無尤地立在這里,不會對我傾訴,直到我自己聽見……鋒利鐵鋸切割在樹上的那道印記,是人性里抹不掉的險(xiǎn)惡與殘忍。
但去年我還是沒有因?yàn)樗且豢谩伴睒洹保蛯λ刑貏e的認(rèn)知與了解。我以為那是向死而生的生命,值得敬佩,這就夠了。想不到,后來它還教會我更多。
今年在北京過完冬天,我們一家又回嶗山小院兒旅居。這里的山水我已熟悉,美好感受如初,只是少了些驚喜與好奇。卻不承想這個月里原先枯槁的楸樹竟自華茂起來,樹干中上段至樹冠的大部分都有了新芽綠葉,這幾日忽得滿樹繁花。向墻內(nèi)傾斜的樹干樹冠如一把在小院上空撐開的大花傘。嫩綠色三角卵形葉片,粉白色傘狀小花朵,內(nèi)襯黃色條紋與紫紅斑點(diǎn),陽光從花葉間灑下,一片絕境后的斑斕璀璨。兩窩小鳥因?yàn)橛辛朔泵ㄈ~的庇護(hù),寒舍成了豪宅般驕傲起來。樹下的我,與有榮焉。
清晨起床見粉白色的小花落滿水池與地面。我走到院門口推開陳舊的響聲粗嘎的老木門,木門上貼著我手書的對聯(lián),是杜詩“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接應(yīng)著正在飄然而至的繽紛楸花。楸樹漫長的一生,也會感念這剎那的圓滿。那一刻,我亦在這花香與霧嵐混凝的清晨,窺見眼前天際遼闊。
我愿相信人與一棵樹的相遇,也有早已注定的前世今生未了因。我想了解它更多。上網(wǎng)一查才知道,原來楸樹是非常古老的樹種,多有古籍文獻(xiàn)記錄,并且和梓樹往往異名同物。《詩經(jīng)》有云:“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此處的“梓”是楸樹嗎?桑與梓是父母故居的樹,我如何能不恭敬,能不眷戀?《詩經(jīng)》這里寫游子對故土親情的感懷,桑和梓(楸?)是鄉(xiāng)愁的托付。更有許多古詩詞歌詠的楸樹,多寓意莊重溫厚的君子品格與祥瑞和睦的吉兆祝福。蘇子的詩:楸樹高花欲插天,暖風(fēng)遲日共茫然。落英滿地君方見,惆悵春光又一年。碩木繁花的惆悵,也是大氣磅礴,一如才高氣傲的蘇子自己。
在一個普及植物知識的公眾號里,我讀到了一段對楸木木質(zhì)的介紹:
楸樹最金貴的是木頭。俗話說:“千年柏,萬年杉,不如楸樹一枝丫。”柏樹能活千年,杉樹能活萬年,但它們的木材都比不上楸樹的一根枝條。楸木紋理通直細(xì)膩,不翹不裂,耐腐抗蟲,是古代制作棋盤、古琴底板、印刷雕版的上等材料。
古人下圍棋,不說“下棋”,說“紋楸論道”——棋盤叫“楸枰”,落子之聲叫“楸響”。一塊好楸木棋盤,能傳幾代人。
哦,原來我身旁這株半枯半榮的樹,竟是威儀棣棣的古木之王。俗語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那將楸樹當(dāng)作泄憤對象下黑手的鄰人,人類要以怎樣的語言才能為之辯解開脫?
當(dāng)一個人經(jīng)歷過極度的身心孤獨(dú),語言在他那里不過是聒噪之音,于萬籟俱寂中聽到的才是最奇妙的箴言。那是超越色、聲、香、味、觸、法的“心聲”。懷著對天地萬物的敬畏之心,與以最低的姿態(tài),叩問生命的本質(zhì)。汨羅江畔徘徊著的詩人發(fā)出永恒的“天問”;于“無何有之鄉(xiāng)”逍遙的莊周聆聽“天籟之音”;征途中的大司馬桓溫經(jīng)故地,見年少時親手所植樹木,皆已十圍,慨然一句“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條,泫然淚下的英雄氣短,給歷史留下一個永恒的悲情傳說。孤獨(dú)的靈魂,是造物的恩寵。人心底最深的寂寞,唯以沉默企及。走過半生,無法言說的心事無從在人世中得到安慰,終于學(xué)會與天地萬物對話。一棵歷劫的樹,在某個春天起死回生,以鐵骨錚錚的倔強(qiáng)姿態(tài)佇立在我的院墻外。歸來的我,已然懂得并愿意學(xué)習(xí)它給我的教導(dǎo)與啟示了。
明年楸樹開花的時候,我就搬去另一個地方了。出走半生,回到這個距離家鄉(xiāng)一百里地的小漁村寄居一年多的生活,苦樂參半。寂靜無為的山野中我有更多與天地對談,觀照內(nèi)心的契機(jī)。但缺乏人文氣息的滋養(yǎng),還是讓人感到失落苦悶。到此際在這里,我還是沒有得到此心安處的歸屬感。有沒有人和我一樣,要用一生去尋找那個可以安頓身心的家園?三十歲的時候我終于孤注一擲,以向死而生的勇氣出走,離開那片給我太多創(chuàng)痛的故土。那是我一生的壯舉,也是生命中一道隱痛的傷痕。從此開啟漂泊的生涯,我再無故鄉(xiāng)可回望。此后縱有一時的安頓從容,卻始終無法擺脫心底惶惑無依的飄零凄苦。那個當(dāng)初死也要留在北京的我,二十年來在獨(dú)屬于自己的生命體驗(yàn)中歷劫,粉碎,重生……不停去尋找一顆平常心。如今總算明白真正的家園不在任何一個具體的地方。惟愿那顆永不止歇尋找美好家園的心,對人生保持鮮活的憧憬。
而我停留過的地方總有一棵樹:出生地看著我長大的那棵梧桐樹;琉璃廠四合院中那棵我用以命名工作室“小桃居”的桃樹;嶗山小院兒為我重生的楸樹……我走到哪里,總有一棵樹。倏忽醒悟,原來每一棵給過我陪伴與守護(hù)的樹,即是我的故鄉(xiāng)。我的生命曾經(jīng)與它們的根系被同一方水土滋養(yǎng)。鄉(xiāng)愁,是陶潛詩里的那棵樹呵!榮枯有時輪回在永恒的季節(jié)里,與流光一起飛舞愈發(fā)華茂清遠(yuǎn)。
采采榮木,結(jié)根于茲。晨耀其華,夕已喪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時。靜言孔念,中心悵而。
漫長的歲月里在某個瞬間驀然驚醒,原來此情此景就是年少時讀過的某一首詩,那是何等的狂喜。午后光影里我仰望著楸樹,在院中呆立片刻,忽然很想寫字,回屋研墨,以前所未有的從容與親近,抄一首陶詩。想起遠(yuǎn)方那位能讀懂的朋友,寄給她——
東園之樹,枝條載榮。競用新好,以怡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說彼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