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友權:如何破解網絡文學評價標準難題
如今,網絡文學已從最初的“小眾亞文化”成長為新大眾文藝的內容支柱,但其評價標準卻仍眾說紛紜,部分評價秉持“文學性至上”的嚴肅精英立場,部分則陷入“流量為王”的功利化誤區,難以兼顧文學本質、網生特質、社會價值與市場活力等多元發展需求。
評價標準的壁壘和誤區
當前網絡文學評價的核心壁壘,在于評價主體的多元割裂與話語權力的失衡,形成了學術批評、行業判斷和讀者評判不同主體各自獨立、互不兼容的局面。
首先是學術批評的“精英化壁壘”。傳統文學批評界對網絡文學的接納度較低,多數研究者仍沿用經典文學的評價框架,以思想價值和藝術技巧為核心標尺,忽視網絡文學的網生特質與大眾屬性,甚至認為網絡文學難登經典殿堂而將其排除在主流文學研究的范式之外。這種偏頗的評判方式,極易導致學術批評與網絡文學的實踐脫節。
其次是行業評價的“功利化壁壘”。網絡文學平臺作為行業核心主體,其評價標準往往過度聚焦于市場指標,將點擊率、訂閱量、IP改編潛力作為衡量作品價值的依據。有時為了追求流量與收益,一些網絡平臺把套路化、爽感強作為推送標準,忽視作品的文學品質與社會效益;同時,平臺對作者的評價也多以“變現能力”為核心,無形中會引導作者放棄文學追求,造成網絡文學的同質化與過度商業化。
再次是讀者評判的“碎片化壁壘”。讀者作為網絡文學受眾,其評價具有真實性和廣泛性的優勢,但也存在碎片化、情緒化、眾聲喧嘩卻莫衷一是的缺陷。不同讀者基于自己的閱讀體驗,集中于“好不好看”“爽不爽”“喜不喜歡”等直觀感受,缺乏對作品文學性、思想性的深度分析。部分讀者的評價被“粉絲文化”裹挾,出現“控評”“刷分”“畸形審美”等不良現象,導致評價的客觀性受損,且與學術批評、行業評價缺乏有效聯動,難以形成對作品的全面認知。
不同評價主體的著眼點不同,造成了評價標準的明顯錯位。學術批評側重“文學性”與“思想性”,行業判斷側重“市場價值”與“商業利益”,讀者評價注重“閱讀體驗”與“情緒價值”,三者之間缺乏共同的對話基礎與溝通渠道,致使評價標準各行其是、殊難統一,甚至出現評價結果相互矛盾的情形,難以為網絡文學的健康發展發揮積極作用。
構建科學完備的網絡文學評價標準,首先需要厘清文學性、網生性、社會效益和市場價值等核心評價維度的認知誤區,摒棄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
部分觀點將文學性與網生性對立起來,以為網絡文學的網生特質必然消解其文學內核,認為網絡文學的網生方式與文學的審美品質很難兼容。另有觀點則認為,網絡文學的最大特征正在于其網生性,主張不必恪守傳統文學創作準則。事實上,二者并非對立關系,而是相互融合、相互成就的——文學性是網絡文學的本質屬性,核心功能始終是情感表達、思想傳遞與審美熏陶,網生性則是由網絡文學的生產方式決定的獨特品質;文學性需通過網生性得到呈現,網生性要依托文學性來實現價值賦能。
第二個誤區是將市場價值與文學價值簡單等同起來。網站平臺追求流量收益和商業價值,本是文化經營主體合理的發展訴求。問題在于一旦過度追求單一的商業價值,忽視文學的藝術審美和社會效益,就容易催生作品的低俗化和套路化,致使文學創作背離初心,還可能出現優質作品因短期變現不足而被埋沒。事實上,市場價值僅是網絡文學多元價值中的一環,并非唯一價值,更不是最高價值,不能成為評價網文的唯一標準。只有實現社會效益優先,文學價值與市場價值相統一,才能更客觀地評價一個作品,才能實現網文行業的良性發展。
第三個誤區是將評價標準等同于單一指標。無論是學術批評的“文學性至上”,還是行業評價的“流量為王”,抑或讀者評價注重爽點設置與情感共鳴,本質上都是單一指標評價,忽視了網絡文學的多元價值,也隔斷了不同評價維度的內在關聯。這樣的理解偏差必然導致評價標準的認知錯位,弱化網絡文學評價的客觀性,出現文學本質、商業邏輯與媒介特性的博弈失衡和適配錯位,其結果要么因過度商業化而忽視文學本質,要么固守單一的文學性標準而背離網絡文學的市場價值和媒介特性,造成批評的無的放矢或隔靴搔癢。
評價標準的維度選擇
文學性標準關涉網絡文學的價值根基。文學性是網絡文學區別于其他網絡文藝內容的核心標志,也是實現網絡文學經典化、高質量發展的基礎。評價網絡文學的文學性不是簡單照搬傳統文學的標準,而是傳統文學品質與網絡表達形式的有機融合。首先要考察思想內涵的深度,優秀作品應該反映時代精神,挖掘人性美好,引發情感共鳴與獨立思考;其次要看藝術表達的水準,如豐富的文學想象力、故事架構的創新性、人物形象的鮮活生動、別具特色的敘事能力、語言的精彩表達、題材與文本類型的突破等;再次要看情感傳遞的溫度,能準確捕捉讀者的情感需求,給人溫暖與力量,實現情感升華,最終形成從情緒情感到志趣情懷的深度代入。
網生性標準是網絡文學評價的獨特標識。網絡文學脫胎于網絡又受制于網絡,互聯網是網絡文學的“生產車間”,網生性就是網絡傳媒介入文學生產的獨特標志。網生性標準要考察的,一是互動性,讀者通過“本章說”、貼吧、論壇、催更等方式介入并影響創作過程,創作者結合反饋調整內容,形成“共創共生”生態,評價需關注參與度、回應質量及對作品品質的提升作用。二是續更性,分章節更新模式決定網文創作更注重懸念設置、節奏緊湊,評價需關注情節連貫性、懸念合理性與更新穩定性。三是通俗性,讓作品為大眾喜聞樂見,評價需關注語言流暢度、敘事爽感性與受眾反應。還有多媒體融合,與音頻、影視、游戲等深度結合,形成IP全產業鏈,具體評價需關注多媒體適配性與IP開發潛力。
社會效益評價強化網絡文學的責任擔當。網絡文學之脈在時代,網絡文學之魂在人民,網絡文學之功在社會,社會效益標準是檢驗網絡文學作品的時代精神、社會功能和人民性的重要尺度。作為大眾精神文化的重要載體,堅守社會效益是網絡文學的天然責任與時代擔當。評價網絡文學社會效益,要看作品承載的價值內涵是否扎根現實生活、描摹時代風貌、記錄人間百態;能否以正能量故事弘揚家國情懷、傳統美德或奮斗精神,傳遞正向價值觀;同時看其是否承擔文化傳播使命,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助力網文出海;此外,還要考察作品是否有助于涵養青少年精神品格。網絡文學只有把社會效益置于首位,并兼顧市場價值,方能堅守文藝初心,履行新時代文藝工作的使命擔當。
市場價值是衡量網絡文學的經濟指標。網絡文學源于數字傳媒,成于市場機制,其所創造的產業績效是網文行業的經濟驅動,也成就了網絡作家、網站平臺、讀者粉絲的“利益共同體”,讓整個行業有了生產與擴大再生產的經濟基礎。市場價值主要通過兩方面來體現:一是線上經營的量化指標,二是線下IP開發潛力。前者體現為點擊率、訂閱量、收藏量、打賞數、評論量等量化數據,它們能直觀反映作品的受歡迎程度與市場認可度;后者是網絡文學市場價值的績效延伸,優秀的網絡文學作品能夠通過影視、動漫、有聲讀物等的改編和游戲開發實現價值增值。
評價標準的構建路徑
建構網絡文學評價標準需要整合學術批評、行業探索、市場反饋、讀者評價等不同主體,建立多元協同、良性互動的評價機制。傳統文學批評應深入網絡文學現場,了解創作規律與讀者需求,創新學術批評的話語體系與評價方法,構建真正適合網絡文學的評價框架。網絡文學平臺和運營機構應承擔起行業主體責任,堅持文學品質至上、社會效益優先,鼓勵創作者追求文學品質與思想深度,推出更多精品力作。還要引導讀者樹立正確的閱讀觀念,提升文學審美與批評能力,避免情緒化、碎片化評價,建立讀者評價的篩選與引導機制,保障讀者評價的客觀性與真實性。通過多元主體的對話機制,打破不同主體的話語壁壘,形成評價共識。
切入現場,完善評價標準,構建動態平衡的評價生態,首先需要深入網絡文學現場,廣泛閱讀作品,了解網站平臺經營舉措,深入讀者社群、創作論壇與同人圈層,捕捉網文一線鮮活的審美反饋。任何評價標準都不是一個僵化的靜態模型,而是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在此基礎上方可建立多維的評價坐標。例如,產業維度上,要放大IP價值,尊重市場規律;藝術維度上,關注創新實驗與“頭部”走向;文化維度上,要考察一個作品對社會情緒的回應,或某個商業舉措與主流價值的匹配。動態平衡實際是評價標準的保障機制,面對題材的快速迭代,評價標準需從“靜態定性”轉向“過程追蹤”。隨著AI技術在網文創作、編輯中的廣泛應用,評價標準中應增加“技術創新”“AI應用合理性”等評價指標。隨著網文出海的不斷推進,還可以設置“文化傳播力”“國際影響力”等評價維度,確保評價標準始終適應行業發展的需求。最終,通過引入學者、資深讀者與行業編輯的多元共治,在商業活力與文學性之間尋找最大公約數,讓動態平衡的評價標準,引導網絡文學從“高原”邁向“高峰”。
強化標準落地,實現長效引導。一是建立常態化的評價機制,定期開展網絡文學作品評價活動,對優秀之作予以表彰與推廣,對低俗、劣質作品及時批評與清理;建立網絡文學年度評價報告制度,總結業態現狀與評價成果,為行業發展提供參考依據。例如,國家新聞出版署開展的網絡文學精品出版工程,中國作協的網絡文學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等,都是常態化評價機制的重要體現,能夠有效引導創作方向。二是建立評價結果的應用機制,將評價結果與作品推廣、作者扶持、平臺考核、IP開發等掛鉤,發揮評價的導向作用,由此形成“評價—引導—提升”的良性循環。三是建立監督與反饋機制,確保評價過程的公平、公正、公開,杜絕暗箱操作、利益輸送等現象;及時收集創作者、平臺、讀者的意見與建議,不斷完善評價標準與評價機制。同時,加強對網絡文學市場的監管,規范行業秩序,為評價標準的實施創造良好的環境。
(作者系中南大學網絡文學研究院院長、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