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作品未必要討個“火”字
最近,某古裝偶像劇疑似流量造假引發熱議。網絡平臺投流,本質是付費購買流量,依托平臺算法將內容精準推送給目標受眾。平臺普遍認為,若文藝作品生產方不進行投流,便難以實現流量起量。在同行普遍投流的情況下,若自身投流力度不足,作品便難以觸達用戶,盈利更是無從談起。
網絡文藝生產企業執著于購買流量甚至偽造數據,核心動機便是追逐所謂的“火”。時至今日,“火”已然成為評判網絡文藝作品成敗的主要乃至唯一標準。這里的“火”,指文藝作品的瀏覽量、關注度,包含平臺點擊率、收藏量、粉絲數量、打賞金額、月票數量等。據部分網絡文藝平臺負責人透露,高流量、高熱度是投資方下達的硬性考核指標;流量越高,平臺估值越高,更容易完成融資、吸納廣告營收。由此可見,追逐“熱度”已成為網絡文藝生產企業的普遍目標。
傳統文藝作品的評判,向來以經典性為核心,兼顧文藝價值與思想內涵。“火”是文藝作品通過各類手段達成的外在熱度,而經典性才是文藝作品的內在屬性。但在當下的行業環境中,從業者普遍認為,文藝價值的評判體系適用于專業評論家,大眾文藝市場歸屬于商業賽道,只需打造能夠火爆出圈的作品即可。
文藝價值、思想內涵是否僅為小眾圈層的評判標準,大眾只需通俗直白的爽感故事?答案是否定的。諸多優秀大眾文藝作品兼具文學質感與思想深度,不少嚴肅文學作品也兼有通俗性與可讀性。普通讀者依托通俗流暢的故事,依舊能夠感知作品的思想底蘊與文藝內核。由此可見,大眾具備接納優秀文藝作品的審美能力。此外,文藝價值、藝術質感往往體現為創作者獨有的創作特質,即“光暈”;以及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即“陌生化”,這類特質更易讓受眾長久銘記作品。
2021年8月3日,中央宣傳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強新時代文藝評論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不唯流量是從,不能用簡單的商業標準取代藝術標準”。將流量等同于商業評判標準,本身便是片面的認知。流量本質是網絡文藝行業非對稱競爭的手段,而非評判尺度。在全民投流的行業現狀下,作品能否獲得流量、破圈傳播,既取決于大眾的審美選擇,更依托出品方的資金實力。即便作品質量上乘,若無資金加持,也會被流量的洪流掩蓋。在此情況下,優秀作品難以自然而然脫穎而出,影響到文藝行業的口碑,真實受眾持續流失。
一部經典文藝作品,往往依托藝術創新開辟全新的審美賽道,引領大眾形成新的文化審美取向,并催生相應的文化消費需求。隨后,同質化作品扎堆涌現,形成固化品類賽道,賽道隨之趨近存量市場,受眾審美熱情逐步衰退。而后,具備專業素養的文藝編輯篩選優質新作,打破同質化僵局。新的優秀文藝作品問世初期,往往需要受眾突破固有審美習慣,口碑與流量循序漸進攀升,逐步取代舊品類,成為全新的消費熱點。紙媒時代便是如此,編輯依托專業素養篩選潛力作品,保障大眾文藝市場公平競爭,優秀作品順勢出圈、擴大影響力,持續激發文化消費活力;而套路化、缺乏創新的粗制作品自然會被市場淘汰。
良性循環下,網絡文藝行業可以精品頻出,既收獲本土受眾認可,也能打通海外市場。但實際上,由于缺乏專業編輯審核機制、過度依賴可人為操控的大數據篩選,創作逐漸陷入同質化、套路化。文藝受眾的審美耐力有限,長期觀看同質作品極易產生審美疲勞,一旦失去興趣,便會徹底放棄消費。
如今,網絡文藝內容生產企業過于看重出圈熱度,為達成這一目標,在存量賽道搶占份額,放松了對作品質量的把控,致使部分創作內容淺顯直白、缺乏深度、底線松弛。同時,平臺善于拿捏受眾消費心理:歷史正劇觀看門檻高、爽劇解壓易消遣,便舍棄正劇專攻爽劇;長劇集耗時費力,便扎堆制作微短劇;傳統動畫制作周期長、成本高,便涌入制作門檻更低、傳播更便捷的AI漫劇。
行業風口頻繁更迭,業內業外創作者盲目跟風扎堆,妄圖借風口實現流量爆火。但現實殘酷,絕大多數文藝作品難以出圈,不少投資方血本無歸,多數企業無法實現盈利,反而淪為行業資本博弈的犧牲品。與此同時,泛濫的同質化內容不斷透支行業的消費潛力,出品方只得依托新技術開辟新賽道。伴隨受眾流失、市場萎縮,最終折損的將是生產主體長遠的發展前景。
構建良性網絡文藝市場、實現長效商業增收,必須貼合文藝產品的獨有屬性,搭建科學完善的行業制度與發展規劃。文藝本質是精神文化活動,規則是行業良性運轉的關鍵。創作、播出的各方需摒棄以短期流量判定作品價值的單一標準,聚焦平臺長期的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當前,商品供給充足,文藝生產傳播效率大幅提升,大眾并不缺少通俗娛樂作品,真正稀缺的是高品質文藝精品。受眾存在性別、年齡、地域差異,且知識儲備、生活閱歷、審美偏好、閑暇時間各不相同。若所有作品都一味追求全民流量、迎合市場熱度,不同圈層的個性化審美需求便無法得到滿足。
改善行業現狀的最優路徑,是對受眾進行分層分群,針對不同圈層定制創作內容,搭建適配各圈層的文藝評價體系;組建專業文藝編輯團隊,結合市場反饋主推精品,摒棄流量至上的作品篩選機制。精品能夠持續挖掘新的市場需求,塑造網絡文藝行業口碑,吸納海內外文藝愛好者的持續消費。英國社會學家維多利亞·D·亞歷山大在《藝術社會學》中闡述英國文化產業核心運營理念:同質化產品無法拓寬市場,資本壟斷企業亦無法將自身審美強加給大眾。當下文化產業發展正向受眾精準細化細分轉向,為不同審美偏好的群體定制差異化作品。這一發展思路亦可為網絡文藝行業轉變提供有益借鑒。
優秀的文藝作品離不開成熟的創作邏輯與深刻的思想內核,其影響力跨越地域與時間,生命周期遠超轉瞬即逝的流量爽文、爽劇。尊重受眾的審美規律、精準產出精品的模式,既能減少行業資源浪費,激發全社會創新創造活力,也能為不同受眾推送適配其審美需求的精良作品,實現行業、創作者、受眾三方共贏。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藝術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