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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5期|毛盈希:洛水歸赴
來源:《草原》2026年第5期 | 毛盈希  2026年06月05日08:03

編者按

《草原》第5期推出“科幻盲盒”專欄,欄目中的故事并非注目遙遠的未來,而是從當下伸出枝椏,接上另一種可能。陳楸帆的《圣山》在詞語的陰影下開裂、涌動、召喚,闡釋萬物如何在特定條件下影響歷史,追問技術時代的靈性何以重構;晝溫的《她照常升起》借助日常境況與異常狀態的交會,從女性視點重塑逐日的精神,展現她們的堅毅與崇高;毛盈希的《洛水歸赴》以時空穿梭為敘事底色,融入《洛神賦》的文學意蘊,聯動未來跨考學子與三國曹植的命運軌跡,映照人生境遇與文化追尋,命運歸赴自身,像月光流回云層;張文琦的《一天和一天》以機器人的塵世相逢為引,在奇幻旅程中叩問生命價值、自由歸宿與人間生存的本真,敲打著名為“存在”的半開半掩的門——四位作者、四篇作品、四種向度,一致回望并解讀我們身處的世界。

歡迎打開本期科幻盲盒,在字里行間收獲那些近未來的可能。

洛水歸赴

毛盈希

一

我掙扎著從報紙堆里醒來,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打開電腦,看見被手肘壓過的鍵盤在屏幕上打出了好幾行的“1”,我無奈地戴上眼鏡,又把它們一個個刪掉。我真的不知道明天的考研面試要怎么辦。我一直知道不能把什么事情都拖到最后,但是……

我叫祁水。作為一個天文學學生,我在本專業的研究上毫無本領,唯一能讓我短暫逃脫的就是文學和繪畫。所以在大四的時候,我決定跨考文學方向的研究生。這個決定無疑是讓所有人都勃然大怒,尤其是我的父母,兩位天文學家,他們說在這個8G時代,文學和繪畫是最沒用的東西。

可是輾轉時空能留下來的難道不是這些嗎?似乎沒有人懂我。但我還是背著所有人,一邊在父母的研究所工作,一邊參加了跨考。幸運的是,一年多的努力沒有白費,我進入了面試環節。而我想跟的導師正好在做《洛神賦》的研究,為此我已經查閱了兩個星期的資料了。但2068年的一次地質災害,市里最大的藏書館被掩埋,有關《洛神賦》最重要的一本研究書籍在那里消失。

我一無所獲,只能捧著一張《洛神賦圖》的復印圖出神。現在的打印技術幾乎超高清,可那種我從未見過的滄桑感卻讓我心臟狂跳。

也許是睡得太久的緣故吧。心跳快得讓我難受,于是我皺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打開窗,貪婪地呼吸著空氣。那空氣并不新鮮,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在我聞來充滿著鐵銹味。從小學校就給我們灌輸“這是最好的時代”,科技發展打破時空介質,這在維度上是一個質的飛躍,但我只覺得心里有什么很重要的東西在這里漸漸被壓抑。其實,說起來還是我父母的功勞,畢竟打破三維世界的界限正是需要超光速的運用,他們的團隊真的研究出來了方法:他們通過超高速質子在時空機中設計了旋轉的激光器,通過回避時間的線性流動,從而創造出一個機會,使得一條時間旁路可以去到另外的時間點。如果說信息意識流時空穿梭是人類時間旅行的第一步,那肉身穿梭則是一個很偉大的突破。而這個旋轉激光器,我們往往稱它為蟲洞儲存器,每一次的穿越實際上是渦旋制造出一個人工蟲洞實現時空穿越。只不過,那時候我還只是個襁褓中的嬰兒,不諳世事。后來我再問起,他們也總搪塞過去。當然,我也不是很感興趣,畢竟我志不在此,并且對于時空穿梭也一直從未親眼見過。

這是個事實。雖然穿越時空的方法并不是件難事,只是國際政府考慮到種種人倫因素,除非特殊情況是不允許使用時空穿梭機的,就算使用也得是以國家為單位,私人完全沒有機會接觸到,這與金錢無關。

于是,四維空間這種概念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生活,除了我們有著更高精尖的科技社會之外,與以往沒什么不同。其實,很好理解,就像一百年前的小說里期望2020年會出現能飛的汽車,可事實上一直到2040年,人們最常用的交通工具還是自行車。

我的視線回到窗外的風景。經過一段復雜的顱腦活動,我感覺心跳放緩了很多。這時,埋在報紙堆里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我回過神,沖過去拿起來,期待著是導師發來的回信,但在看到“媽媽”兩個字后,我眼里的光又蕩然無存了。

“水,現在來所里的二號實驗室。”她一直這樣,語氣冷淡得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兒。也許真的不是呢,可能我只是她理所應當的接班人。穿戴好衣物,我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地上的報紙書籍堆中,擺在最上面的《洛神賦圖》仿佛就那么看著我,又想到導師的研究課題是《洛神賦》創作背景的研究。沒人知道曹植到底經歷了什么,后人有無數種定義,但那都不是真實的。我知道,如果我能給出一種完整的論述,并予以足夠多的資料支撐,這一個研究生名額就一定是我的,可是到現在我還一無所獲。

天更黑了。也許我真的沒辦法弄清楚這個問題了吧,也許我也真的不適合去學文學。

我關上了房門。

二

“你最近還在準備考研嗎?”一進實驗室,我就被媽媽的話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根本沒回頭看我,但我都能想象到她的眼神里充滿著不屑。

“沒有啊,四維調試的工作還沒做完,每天這么忙,您看我哪有時間啊?”我故作輕松地換上工作服,走到她旁邊。媽媽比我矮很多,所以我能很清晰地看到她頭頂的白發。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但這種被責任感約束的感覺很快消散了。

“其實,你也不用躲什么,我也不是忙到連新聞都不看了,復試第一,你精力挺旺盛。把打印好的實驗報告冊拿給我。”

我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么應答。

“數據這邊對過了,按理說是沒有問題的,現在就需要實驗了。上邊審批下來了嗎,媽媽?”我又把話題引到穿梭機上來。這是媽媽新做的項目,如果說之前的穿梭機是單向運行的,那現在這個是可以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穿梭的。當然,如果只是成功了的話。其實,我心里是有個不合規矩的想法的。

“還沒有。審批流程很慢。我需要去巴黎那邊跟你爸爸會合,后天回來。在這之前,你必須一直待在這兒看著機器。”

“啊?”我下意識地喊出聲,然后意識到聲音有點大。

“你有什么問題?這是國家機密,出一點事故你負全責,我幫不了你。”

“可是我明天——”我心跳又快得有些難受,并感到一陣眩暈。

可是媽媽并沒有理會我,徑直走出了實驗室。我整個人都癱軟了。黑夜靜得出奇,我什么也不想去思考。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只是掃了一眼我就能看到是導師發來的消息:

祁水同學,你好!非常感謝你對我的項目的關注。當今時代,能有學生熱衷于古代文學藝術的研究,我很感動。你的復試成績非常好,應該沒有什么問題。只是不知道如此大的學科差異,你能否接受得了?還是非常歡迎你的到來,祝面試順利。

導師的話仿佛擊中我的最后一根箭。我的手從兜里拽出來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是我從舊書報里剪下來的《洛神賦》。

那些文字在飄蕩著,在空中旋轉著,和這個世界里的機械與冰冷完全不一樣。我一遍又一遍讀著這首詩。

我真的好討厭這里啊,我根本就不屬于這個時空……

我終于說出了這句話。揉皺的紙被捏在我垂下的手里,只是一個瞬間,它被我靠著的機器吸了進去。我這才想起來,媽媽走后,我還沒有切斷電源!

我驚覺著彈跳起來,試圖把紙拽出來,可就在我手指觸碰到它的一瞬間,它已經被吞沒了。冷汗一陣陣襲來,我恐懼地看著這個散發著黃光的機器。它的聲音越來越大,我不記得我按到了什么鍵,因為我根本沒有設置過這個參數和穿梭方式。

但即將啟動。

設定年份:222年,地點:洛水。

我在被淹沒中窒息了。

三

水,到處都是水。我努力睜開眼睛,試圖尋找時空穿梭機的位置,并從中拿出氧氣儲備裝置,可是我一無所獲。眼睛在模糊的水里什么也看不清。

無奈之下,我按下了藏在實驗服里的隱藏按鈕。霎時間,白色的實驗服變成了透明的,并快速充氣,我向著應該是水面的方向浮去。探出水面的一瞬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大口呼吸著空氣。眼前的朦朧很快散去,視力恢復了正常。充氣的實驗服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自動破裂,一條條一縷縷飄在我的身后。

時空穿梭器呢?我驚覺不見了。其實,我在找的并不是時空穿梭器的本體,而是蟲洞儲存器。根據我的設定,每一次時空旅行都是通過一個特定的人造蟲洞實現的,也就是每一次旅行,旋轉激光器都會根據設定制造出一個新的蟲洞——這個蟲洞具有唯一性,能夠構建你原始時空所在位置和穿越時空所在位置的精準鏈接。說得簡單一點,哪怕是從同一個年份出發穿越到同一個過去或者未來,地點和出發時間的一點點偏差都需要不同的蟲洞實現。作為雙向時空穿梭的機器,旅行者在穿越過去之后,穿梭機會隨身附帶一個戒指盒大小的蟲洞儲存器,在你需要返回的時候,按下啟動按鈕就可以回到出發時的時空和位置,原始時間不變——無論你在穿梭過去的時空待了多久,除非你在穿梭后的時空死亡。那么,不僅你無法回到原始時空,原始時空的你也會不復存在,并且目的地時空和原始時空里的所有人都會消除掉有關你的記憶。其實這個很好理解。一個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亡”了,他怎么還會“出生”呢?這完全適用于穿梭回過去。至于穿越到未來,這個實驗還沒有進行過。

其實這是個時空悖論。但不知道為什么,媽媽做了很多次實驗,得出的依然是這樣的結果。不過她很滿意,這樣不會耽誤在原始時空的任何事,只要保證自己一直“活著”就好了。

活著這件事被她說得那么輕松,我經常和她爭論,但我的感性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服她完全的理性。

可如果丟失了蟲洞儲存器,那就比在目的地時空意外死亡,還要可怕,這意味著我要在一個完全陳舊的陌生的時空靜靜地等待死亡。然后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我還什么也沒有研究出來,我的人生短暫的22年都在做我不喜歡的事,我覺得這是一種悲哀。現在看來,這里或許是我心心念念的過去。

干脆留下好了。我的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可在這里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的確能親身見證古代文學的發展脈絡,但事實上,我只是一個愛好者,我還沒有讀研究生。我總不能在這個年代里造時空穿梭機,給他們講宇宙和介質吧。那我大概率會被抓起來,早早結束我在宇宙里的一生。

我拖著濕淋淋的軀體從水里爬了出來,雖然暫時沒有蟲洞儲存器的蹤影,但是來的時候手機還牢牢地揣在口袋里。

“顯示所在位置。”

“您當前所在位置:洛川。”果不其然。那我的確是回到了《洛神賦》的寫作年代。但我不能確定曹植是否會出現,畢竟根據《洛神賦》的內容,也只能判斷他是在洛水上見到了洛神。洛川之廣大,具體位置無從辨析。

實驗服本身是帶有自動烘干功能的,但是因為我提前啟用了緊急上浮裝置,等于變相銷毀了烘干功能。作為一個新世紀的人,這還是從小到大我第一次需要讓衣服自然烘干。六月的景山,炎熱里帶著清涼,這里滿是參天樹木。洛川的水聲平緩,卻能聽見林間鳥雀伴隨山間溪水潺潺。這半天比我生活過的任何一天都要美好。我從來沒見過樹,更不知道它們的氣味。

“原來沒有高樓林立的機器味道,空氣是這么豐富的啊!”我起身,將身子斜靠在粗壯的樹干上。不覺間肩帶滑落,我卻毫不在意。

“姑娘謂之機器可是何物?莫非是仙界之稱?”我猛然回頭,人聲蓋過了鳥鳴聲。

那男子臉一下就紅了。我眼見著他往后退了幾步,身后只有幾匹馬和幾個隨從。我無法辨認。

“仆無禮,驚擾了宓神。仆子建,路遇此處。”他臉仍然是紅的,只不過眼里卻帶著光。我快速地從頭到腳掃視了他一遍,卻是我從未在畫卷上見過的樣子,玉樹臨風,唇紅齒白,溫文爾雅,只是面龐上多了幾分疲憊和滄桑,明明只是三十歲的人,卻無法從他臉上看到十足的闖勁,留下的只是像水一樣的輕柔。

我卻是徹底亂了分寸,呆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曹子建?宓神?我一下回想起來剛剛自己時空穿梭到洛川后的表現,出水,倚樹……的確和《洛神賦》里描寫的一樣。可這完全不一樣,按理說時空穿梭者是不可能取代歷史中的人物的。

“我……”我本來想要解釋,可怎么給一個三千年前的人解釋我并非神仙,而是時空旅行者這件事呢?話到嘴邊,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自稱是曹植的人從隨從那里拿了披風,并沒有給我披上,只是遞給了我。他離我仍有幾步距離。此時我身上的實驗服已經干了大半,隨著風在身后飄蕩著。

“陳王這是要去往何處?”我明知故問。畢竟課題對象就在眼前,總算有機會實地考察了,我還是要帶回些有用的內容。

他臉又紅了:“神女呼我子建即可。余朝京師,還濟洛川,言歸東藩。不意于此景山洛水,得遇神女。”

我沒忍住,笑了,跟他說:“你叫我水就好。”

“水?可是乳名?何人取之?”他饒有興趣地邊看著我邊趕路,我也跟著他。可他身邊的隨從卻沒有一個人看我,我感覺有些奇怪。

“子建,我的名字,是我父母取的,只不過我們生活在一個離你們很遙遠的地方。”想來想去,我還是打算用“遙遠的地方”來代替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曹植看起來并沒有打算善罷甘休,不時地和隨從說著什么,隨從只是頻頻搖頭。

難道只有曹植一個人能看見我?我盯著地面,不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天色漸晚,日落景山,離洛川邊界還有一小段路,我卻不敢再往前走了。

雖然能跟曹植交流是我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但短短一個時辰的相處我很難得到我想要的所有答案。況且,現在最棘手的是,蟲洞儲存器依然不知所蹤。我很頭疼。

見我停下,曹植也趕緊停下。

“子建有一禮欲贈神女。”說罷,他從輕紗中解下一個鞶囊,緩緩取出一樣東西。我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那不正是我苦苦尋找的蟲洞儲存器嗎!為不顯露驚喜,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表情。但曹植的細膩超乎我的想象,他好像看穿了我一樣,迅速把儲存器塞入我手中。于是,我也不再裝下去了。

我們就這樣坐在月光灑落的洛川邊,我靜靜地向他講述了他所不知道的歷史。

“你可以不信,但時間的確走過了那么久。我知道,要讓你們三國時期的人相信這些挺難的——畢竟,你們連‘結束三國分裂局勢的根本不是其中一國’都很難相信吧。”我盡量不用太輕松的語氣去講述即將發生的歷史。曹植低著頭,好像在思考。沒過一會兒,他又看向我了,然后點了點頭。

“爾輩只是滄海一粟罷了。神女所謂之天地必然存在,只是子建無法抵達。若我只是難過父親之功業最終前功盡棄,是否更能體現我之渺小。”我聽不出曹植的悲傷,只感覺到他的落寞。

我沒想到他會相信。只不過,其實也很難從這番話里聽出他到底是否能理解我說的話。

“放心,你父親,你,你們一家在之后的三千多年里都還一直被后人記掛、研究。而你,就是我的研究對象。”我安慰他,然后他的臉又紅了。

“能為神女所研究,子建不勝慚愧。”

我沒有回復他。因為想來此時甄氏剛亡故,他又被兄長猜疑返回封底,心中一定痛苦萬分。我想要搜集的就是有關洛神到底是誰的真實情況。洛神就是甄氏,似乎是最能被大眾接受的,但是時間久遠,根本沒有確鑿的史料記載,這正是我決定跟隨這位導師的原因。他說過:越少有史證記載的故事,其中的真相越耐人尋味。我一直記得這一點。

“子建,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你我相識一場,無論是你想知道的,還是你想到的地方,我都可以給你解答、幫你實現——當然,是盡己所能。”

他黑色的瞳孔忽然亮了起來,我期待他說出那一句:“想見她。”其實對我來說,最簡單的答案就是得知洛神的確就是甄氏——那么只要曹植告訴我他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痕跡,這便會成為我明天答辯的最好材料。

“子建愿與神女一同前往銅雀臺賞月。到時自然有事相問。”曹植的愿望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還是答應了。

四

侍從都已睡下。我帶著他走到空曠的地方,緊緊抓住他的手。他很錯愕,說男女授受不親。于是,我干脆用他相信的方式告訴他,在我們神界,沒有這樣的說法。蟲洞儲存器可以在同一時空根據所在環境磁場生成很多小蟲洞,時空旅行者可以隨意前往想去的地方,且不會被其他人發現——只是我不太確定“本地人”可否隨同時空旅行者一起使用蟲洞。我設置好銅雀臺的經緯度,便拉著他縱身一躍。曹植沒有退縮,反而更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他身上的白衣也在蟲洞里飄動著。

我問他,為什么你會穿如此類似女子服飾的衣物?他說從他父親開始,家里男兒皆喜柔美之風,并未覺得不妥。

“子建之著,遠沒有何晏浮夸。”他笑了。

從景山到銅雀臺不過幾秒的事,但此時已經月上樹梢。我察覺有些異樣,但又說不出來問題出在哪兒。不過此時此刻,我和曹植的確好好地站在了銅雀臺上。

“子建,你是在想她嗎?”我按捺許久的疑問終于無法再壓抑了。

“……”

“其實你真正想要去的地方不是東藩,而是堠山吧——七夕相會,牛郎織女。”我見他不回答,還是繼續問了下去。

“后世人皆認為我是癡情誤國之人嗎?”他問道,不知不覺中放開了我的手。

“自然不全是。還是你的才高八斗更聞名于世。不過,癡情怎么能算一種壞事呢?”

“那為何關于我的研究全都和甄嫂有關?我曹子建原是心系家國之人,只是受得如此猜疑,卻并沒有誤國誤事。難道一番情誼也成了罪過?水,我從未對甄嫂有一絲歹心。子建想知道,我的存在對歷史的發展有影響嗎?如果竟絲毫沒有影響,子建愿與水一起,去到神之天地。”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水”。但他的聲音,的確是帶著哭腔了。

“沒有壞的影響。只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已經發生過的歷史的時空和當事人說出這樣的后世評價。

“后人大多認為,如果是你曹子建來做這魏王,很可能會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就像后來的唐宋盛世一樣。”我忽然發覺他根本不知道有唐宋,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盛世。

曹植搖了搖頭。

“子建的確想為父親分憂,成為像父親那樣的人。但太平盛世,恐怕我有心無力。現在因為我,有無辜之人死去,子建不配做這魏王。”我一直知道曹操對他的影響很大,從小到大都是。于是,我心中生出一絲憐憫:這樣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好像在不同的時空有著一絲相似——那樣偉大,那樣遙不可及。我們拼命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渴望被他們看到,可是好像卻從來得不到一點賞識。

“既然你果真來自仙界,可否知道我的余生將會如何度過?”

我想到曹植剩下的十年生命,差點脫口而出的答案還是被我咽了回去。突然想到媽媽曾經在我剛進入實驗室的時候對我說的:時空旅行者只能觀看歷史,絕對不可以試圖更改歷史和任何一個人的命運——那將會后患無窮。

于是,我沒有告訴他,而是告訴他我能幫助他實現的選擇。

“你想見她嗎?現在。”我想讓他開心一點。

“所謂父王?”他懵懂地看著我,然后好像讀懂了什么,“我想回到十三歲那年——不去好奇哥哥的新婦,隨父親征戰,代替大哥死去,然后世間再無曹子建。”

“你不該是這樣的悲觀,歷史中的你不是這樣的!”我意識到自己好像把他引導到了一個更難過的境地。

“難道歷史傳說,竟真實得過眼前所見?”他說,“子建自小學著兄長和父親的模樣,只不過更喜書籍文章,卻也心系沙場百姓,渴望成為父親最得意的兒子。至于甄嫂,子建的確曾在兒時對她心之向往——因為她的模樣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實與神女有幾分相似。”

他笑著看向我。不知為何我的心里生出一種別樣的情感。好像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只是一個我的研究對象。

“神女,子建也許還有一事相求,可否帶我到神界游歷一回?”

“那不是神界,那只是遙遠的未來,距離你三千年后的世界,就在這里。而且,我的穿梭器還從來沒有把目的地時空里的人帶回過原始時空的先例,我不能保證會發生什么。”我向他解釋。

“無妨,子建不愿拘泥于此。”他的眼神很堅定。

此時,已經東方既白。

“黃初四年,出發地:洛川。”我教他在蟲洞儲存器上輸入信息,他纖細的手指停住了。

“此為黃初三年。”他說。

又一個不在我意料之內的事件,可是無論是從歷史記載還是現實推測,這都應該是黃初四年啊!我迅速拿出手機開始在智能庫檢索,果真這份考研初試的資料還完好地放在我的檢索歷史里。曹丕“黃初二年十二月行東巡。三年正月庚午行幸許昌宮。三月甲午行幸襄邑……”總之,黃初三年四月到八月曹丕一直在許昌,并未返回洛陽,曹植又是怎樣在黃初三年從洛陽被遣回呢?況且,《晉書·禮制》里提出:“魏制藩王不得朝見,明帝時朝者由特恩。”這根本說不通。

我翻閱著手機,卻沒發現身邊曹植一直關注著的眼神。

“神女不必驚訝,只管帶子建前往即可。”他的眼神好像帶著笑意,一夜未眠的我實在無法搞清楚這一系列的不確定結果,迷糊之間,曹植的聲音好像是許久未聞,我啟動了蟲洞儲存器。

目的地:3024年,洛城。這一次,是曹植按下了蟲洞開啟鍵,抓緊了我的手。

“該換我去你的世界里看一看未來了。”

巨大的噪聲里,我好像隱隱聽到了這句話。

五

“子建,你會寫詩嗎?”墨香鋪滿的書房,午后的陽光徐徐灑下來,小小的身影抬起了睡眼惺忪的腦袋,少年微紅著臉,點著頭,眼里頓時充滿了光。

“嫂嫂也會寫詩嗎?是為了子建寫詩嗎?”

高大的青年站在門后,淚眼婆娑,這是他的選擇。

這一天,在他被遣返回封地的路上,于洛川遇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神女。她是那樣超凡脫俗,不屬塵世;她是那樣驚艷,仿佛讓他想到了在許久許久以前見過的身影。

他三歲那一年,在大哥戰死的那個沙場上,滾滾硝煙之后,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影,也是這般,利劍飛來,穿過陣陣黃沙,她帶著他無法理解的坐騎,擋在了他的前面。然后,她消失了。

就是在這洛水邊,這次他們擁有了很多時間。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就是神仙,就是傳說中的洛神。她好像知道他的一切過去和未來,比他自己還要了解。她向他解釋什么叫作“時間”,什么叫作“時空穿梭”,什么叫作“手機”……為什么她可以在天空中飛,那個天地間的種種都是那樣的新奇,是他從未了解過的。可她又是那樣熟悉,她熟悉每一句詩文,甚至吟唱出來的詞句都好像預判了他的思緒。他知道她是遠遠凌駕于自己的神仙,可以洞悉自己的一切,在那個會發光的,她稱之為“手機”的東西里,他看見了自己,作為文字被記錄在上,他看見了自己的命運。他并不知道的結果。

她說可以滿足他一個愿望,他第一個想到了嫂嫂。嫂嫂是那樣的富有才氣,他從未見過能寫出如此詩句的女人。可因為他,嫂嫂的詩句全部被隱去姓名,變成了樂府詩;因為他,嫂嫂被賜死。他只是愧疚,倘若自己沒有那么放蕩不羈,是不是就可以真的登上那王位,守護嫂嫂也守護蒼生。所以他要回到爭奪王位的時候。

六

【初始時空旅行】

“這便是你想要回到的過去,這是什么地方?”我遙望四周,因為清楚在這樣的時空,只有曹植一個人能夠看到我,所以我并不擔心路上的其他人會注意到我這個異樣的人。

曹植的眼神十分堅定,他暫時沒有回答我,而是對我使了個眼色。

隨后,他才小聲地跟我說:“父親即將東征,派我守鄴城。”寬闊的大路上,眾人相送于路邊,尚未離開鄴都的吳質也在場,站在吳質旁邊的是另外一個高大的男人。

“想來這是曹丕?”我問。

“正是吾兄。”還沒等我仔細端詳曹丕的長相,出征的戰鼓就敲響了。曹操將曹植叫到身邊,再三叮囑,曹植像換了個人一樣,不再是對我時的優柔落寞,他的臉上又煥發出年輕人的朝氣,再三保證一定不會辜負父親的期望,同時大聲念出一首蕩氣回腸的詞賦,很容易聽出來,這便是《東征賦》。原來,聽見詩歌被這樣創作出來,是這種感受。

曹植的朗誦聲情并茂,所有送行的人都嘖嘖稱奇,交口贊嘆,他的才華果然出眾。我看見曹操的臉上逐漸揚起了笑容,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心里也生出一陣高興。

轉頭看去,才發現站在一旁的曹丕看起來臉色非常的緊繃,而一旁的吳質卻悄悄湊到他的耳邊,對他說了些什么。

出征的隊伍啟動后,我立馬追上去,向曹植說明了這一情況,可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曹丕突然沖向前去,跪在地上,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這段歷史卻并不在我的記憶當中,可是曹植卻顯得異常淡定。我轉頭詫異地看向他,他對我說,他沒有更改什么,十年前就是這樣的場景。

“你認識楊修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卻并不知道此人的樣貌,只知道他是曹植的好友。

“過去就是因為我不想讓吳質調回來,可是吾兄卻利用手段將吳質藏于后勤部的貨車中。我的好友楊修發現后,直接向父親打了報告,可在后面的搜查時,卻早被吾兄用手中的眼線進行了調包。父親并沒有抓到吳質,而我的好友楊修反被告了誣陷罪 我多少也受了牽連。”

我眼睛瞪得很圓,我并沒有跟曹植說過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驚訝,他這才摸摸腦袋,又露出了那樣的微笑對我說:“神女稱之為‘手機’的物件里的文字,我早看過了。”

“但你要知道愿望只是愿望,這樣子回到過去,生活在同一時空的歷史人物是無法修改自己的命運的,頂多作為模擬時空進行一次體驗罷了。”我解釋道。

“那又如何?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當初做了那樣子的決定,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他的眼神又黯淡了。

說罷,我們已經走到了一處房屋門口,推開門,走出一個面圓唇紅的男子,果真與曹植的氣質有幾分相似,估計這就是楊修了。

在曹植的勸說下,楊修并沒有向曹操打報告,吳質沒有被查處,可是卻在一日午后被曹操無意發現。曹操大怒。

這幾日,曹植依然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

“父親對我的喜愛是一如既往的,其實我能很明顯地看出來,只不過是我自己太過于放蕩不羈,不在意這些東西,所以才釀得如此后果。”

“我想,如果你想要嘗試改變結果,我們還需要再去找兩個人。”我看著他。

“丁氏兄弟。”曹植先我一步說出了這兩個人的名字。 “他們也是為我而死嗎?”

我沒有回答他,只不過他的目光又多了些黯淡。

無須尋找,丁氏兄弟已經自行前來拜訪。他們自然也看不到我,但是卻看到了不一樣的曹植。他們詢問曹植到底經歷了什么,怎會有如此的覺悟,曹植卻沉默不語。

夜晚,月很圓,我們又一次登上了他心愛的銅雀臺。陪曹植的兩個月過得很快,我幫他完成了很多事,但是卻一次也沒有見到過甄氏——我這才忽然發覺,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你這次回來不去看看……”話音未落,蟲洞儲存器驟閃起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我感到心臟跳得很快,難道時空旅行真的有時間限制?

一陣撕裂般的痛之后,我猛然睜開眼睛,身邊的曹植已不見了蹤影,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那枚蟲洞儲存器。

我慌亂不堪,試圖走下銅雀臺,可是卻發現無論如何我也無法走下銅雀臺。

“警告,蟲洞異常!警告,蟲洞異常!”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方沙場,漫天揚沙,尸橫遍野。有個幼小的身影站在馬后,好陌生又好熟悉。他怯怯地盯著眼前。是他!

一支箭從我右側穿來,我下意識地飛身向前。

箭擊穿我的那一瞬,我的眼神和他對視。

“蟲洞警告!蟲洞警告!”我不知道蟲洞儲存器發生了什么異常,我好像開始高速地在無數個畫面與時間點上穿梭,我無數次成為一個人,那些碎片式的記憶交疊重復在一聲聲“蟲洞警告”中,我看著他從小長大,我嫁給了一個我并不愛的人,只為了能接近他,了解他。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在無數次時空穿梭中已經逐漸忘記,但我的確和他的聯系越來越深。我們對了無數首詩,因為我清楚他寫的每一首詩,所以他總覺得與我心靈相通,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經歷了上萬次穿梭。

然后,我什么也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后一次,他說他要為了我結束這一切。

【本次時空旅行】

3024年。洛城。我隱約記得曹植的選擇是和我一起來到未來,他啟動了蟲洞儲存器。

我環顧四周,實驗室已經完全黑了下去,一輪圓月高掛在天空,只是和黃初四年銅雀臺上的那輪圓月相比,小了很多。月亮在逐漸遠離地球。

我意識到,我結束了第一次時空旅行,只是中間曲折了很久。

曹植呢?我的周圍什么也沒有,還是那幅《洛神賦圖》掉在我腳邊。我把它撿起來,卻發現后面還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些什么話。

“不知道你是誰,但子建知曉你乃是世間最珍貴的神女。水,你無數次出現在我生命中,那一次我終于發現了時空穿梭的秘密,我無法理解,但是我知道通過那只木盒可以縱橫時空,而這一切都源自當時我的選擇是回到過去,我和你一起經歷了很多,但是歷史的結局并不能改變,這使我陷入無盡的憂郁之中。我在悲痛之下,酒醉觸到了木盒,來到了一個很陌生的地方,那里滿是參天廣廈,再無沙場點兵,可卻如此壓抑。我想,你我之間的境遇或許有幾分相似,我想便是那樣導致你一次次出現在我的記憶中。我很享受與你的同頻,但你應該回到未來。以你所知,記住歷史中的那個我,也記住你面前的會酩酊大醉也能與你對詩的子建。

黃初三年和黃初四年的差異,并非筆誤,然子建誤打誤撞去到了你所在的仙界,因為天地運轉逐漸迅疾,穿越到仙界的一天,歸來竟已一年之久,為了保護好我們之間的這段時日,我作此《洛神賦》,以傳說之名記錄。

日后再無見面可能,倍感悵然,但子建了無遺憾,就讓這些詩文在仙境陪伴水吧。”

七

“祁水同學,我非常喜歡你對于《洛神賦》背景的闡釋。你從曹子建的詩文內部展開分析,的確提取到了很多之前尚未被提出過的角度。這是文學研究的一大突破。那么,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請問你在天文物理領域已經有了一定基礎,為什么要跨考古代文學專業呢?”

我把背在身后的手釋然地放到了胸前。

“我想或許,正因如此,所以我在三千年前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因為天文物理連接時空,詩和歷史塑造未來。

【作者簡介:毛盈希,現就讀于中國傳媒大學,攻讀戲劇影視文學與新聞學雙學位,北京市作家協會小作家協會會員。曾獲華語科幻星云獎?青少年作品銀獎、華語科幻星云獎?最佳青少年作品優秀獎、新創意中小學生作文大賽“金牌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