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文學經典,豐盈精神世界
4月20日,中國作協在江西南昌舉辦“文學浸萬家——重讀文學經典”活動。在“作家眼中的經典與閱讀”環節,阿來、彭學明、祝勇、蔡崇達圍繞主題進行分享,講述各自與文學的真切情緣,帶領讀者重溫文學經典的魅力。本期摘登部分發言,以饗讀者。
——編 者
從中國的文字和土地出發
□阿 來(中國作協副主席、四川省作協主席)
我這一代人剛剛十七八歲的時候,就迎來了中國的改革開放,國門大開,思想文化也進一步更新。那時候,我們聽到最多的不只是中國的新聞,而是整個世界的新聞。那時候人們都說“我們要走向世界”,我曾寫過一篇文章說,不是我們走向了世界,而是我們跟世界隔絕很久以后再打開國門,世界就撲面而來。我們瘋狂地吮吸,接受新的觀念、新的思想、新的方法與新的修辭。
有二三十年的時間,我一邊寫作一邊接受“歐風美雨”。當年我們眼中的經典作家的名單很長,他們是雨果,是左拉,是托爾斯泰,是塞萬提斯,是海明威,是加西亞·馬爾克斯……但當我人到中年,忽然意識到,早年我們對世界的接受,當然非常應該且必要,但如今我們倡導文化自覺、文化自信的時候,社會各界都在追問一個根本命題:何以中國?
文字上,我們就有非常突出的特色。中國人開始造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是先看到一幅生動鮮明的圖畫,再把這幅圖畫抽象成一個字,江河湖海都是這樣。當我們一味效仿西方的觀念與創作手法,卻依舊用漢字書寫中國人的生活與精神世界,就會發現:融入世界后,我們要重新建構自身完整的文化精神體系,應當從極具文學表現力的文字開始。
我是年過四十以后“再出發”的。這一次是從中國的文字和土地出發,重新完成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自我認知和審美精神的自我建構。不然讀者也會質疑,為什么你們老寫一些洋腔洋調的小說?所以這些年,我的閱讀重心漸漸回歸中國古代經典。尤其近幾年,我嘴邊常掛著的經典作家,正從那些外國人慢慢變成中國詩人。
我尤其遇到了兩位偉大的詩人。
在唐代,我遇到了杜甫。我閱讀杜甫的方法就是記住他所有的文字作品,我也去他寫下這些文字的地方。前些天,我還在三峽,去了白帝城,就是為了體悟怎么就“風急天高猿嘯哀”“無邊落木蕭蕭下”,怎么又“飄飄何所似”了?紙上得來終覺淺。這類詩人的文字都是寫在路上的,他們的靈魂永遠在路上。
我在宋代遇到了蘇東坡。他的一生中,有跟他政見不合的王安石,也有跟他亦師亦友的黃庭堅。他們非常坦然地抱著奉獻甚至犧牲的熱情投身政事,彼此沒有私人恩怨,只有對家國山河的熱愛。他們早年的政治理念分歧,源于各自對國家前途的堅守;晚年精神上的相知相惜,也同樣源于這份家國情懷。2025年,我專程重走了蘇東坡生命最后一年走過的路。走到南昌時,我忽然想到,這里也是紅軍長征之后,留守隊伍堅持南方三年游擊戰爭的根據地。這支隊伍的一位重要領導人也是蘇東坡的老鄉——陳毅。他說:“最愛是蘇辛。”
感受吧!你突然跨越八九百年的時空,看見一些試圖改變中國的偉大靈魂,他們的精神都在你閱讀時發出巨大的共振跟回響。我想,這就是文學的力量。中國人的家國情懷、情感底色與精神智慧,幾千年來是一致的。國家的富強安定、百姓的幸福安穩、個體生命的豐盈充實,都是偉大文學給予世人的精神滋養。所以我認為,閱讀大部分時候是在路上閱讀,不是刻意要在路上,而是這些偉大的人物他們本就一直在路上。
今天,我們在融入世界的過程中,很有可能會迷失。這個迷失就是忘掉本根、忘掉自我。我年輕時有過這種迷失,中年才開始彌補。品讀文學經典的意義,正在于滋養我們的情感世界,豐盈精神追求,筑牢內心的精神根基。
文學要多情地歌唱,深情地撫慰
□彭學明(中國作協創聯部原主任、中國作協散文委員會副主任)
從前,有一個山村少年,因為貧窮而受盡了白眼,更因為父母的離異而嘗盡了酸甜苦辣,可是,他卻酷愛讀書,成績始終是全年級第一,不但是三好學生,還是三好標兵。《紅巖》《紅日》《山鄉巨變》《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經典文學作品,都被他翻閱過不止兩遍。這些文學經典不但陪伴了他孤獨的童年、少年,更向他展示了山村以外的世界。書中那些人物的美好品格滋養和淬煉了他的人生、人品和人格,陶冶和凈化了他的心靈、精神和靈魂,從而讓他變成了一個有光亮、有溫度、有筋骨和有作為的人。他考上了大學,成為一名作家,作品被翻譯成多種文字出版發行。這個人,就是我。
好的書籍和文學作品不僅能夠讓我們獲得知識,改變命運,饋贈我們美好的詩與遠方、星辰大海,還能拓寬我們人生的寬度,延伸我們人生的長度,提升我們人生的高度。
2010年,我在寧夏西吉縣認識了一個農民作者康鵬飛。他說,他曾經是一個小混混,干了不少壞事。有一次他路過一家書店,偷了一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去賣,卻一時沒有賣掉,便自己試著翻了翻,結果一看就入迷了。他說,孫少平、孫少安兩兄弟比自己還苦,為什么他們那么勵志、向上、向善、向好,而我為什么這么墮落和可惡?文學像一束光,第一次照見了他,照見了靈魂。他開始喜歡看書,并學著寫作,成了寧夏有影響力的農民作家。
好的書籍和文學作品不但可以洞察自己、照見靈魂,還可以為我們的人生導航、糾偏,照亮生活,點亮人生。
我的家鄉湖南省湘西自治州保靖縣,有四個人在歌廳唱歌時,與人發生了沖突,其中一個犯下了命案。他們既不承認,也不指認罪犯,都被關了起來。后來,我的長篇紀實作品《娘》出版發行,監獄的干警買了幾十本書給服刑人員閱讀。四個人中一個姓石的人讀了以后,主動坦白人是他打死的。干警特別震驚,問他為什么現在才坦白?他說這本書讓他深受教育,特別是娘教育子女們不要害人、要做好人。
好的書籍和文學作品不但能夠文以載道、以文化人,喚醒良知、復蘇人性,還能夠影響、救贖、感化世道人心。
在此,我倡議大家多寫好書和有用的書。文學不是萬能的,但一定是有用的。文學不是包治百病的良藥,但一定是一劑良方。文學要多情地歌唱,也要深情地撫慰。
閱讀也是一種自我突破與創新
□祝 勇(中國紀實文學研究會會長、故宮文化傳播研究所所長)
近幾年,我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重讀文學經典,主要是兩個系列,一個是古典文學,一個是當代文學。這兩個系列對我來說,都是十分親切且容易融入的。
說到古典文學,我這代人沒有什么童子功,小時候沒有太多國學的熏染。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沉下心,系統補修國學經典基礎。我的博士生導師叫劉夢溪,我跟他讀書期間,記得最深刻的一句話就是“重回原點”。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回到最初的文化根源,就是《詩》《書》《禮》《易》《春秋》。我把這些年重讀經典的感悟與思考,整理成了一本書,名叫《青燈伴我》。
另一方面,我也一直在重讀中國當代文學。當代文學陪伴了我的成長歲月,從20世紀80年代讀中學開始,我就閱讀了大量當代文學作品,我是讀著這些作品長大的,這些年我也在不斷地重讀它們。它們就擺在我的案上,沒事兒我就品讀。隨著時間流逝、時代變遷,再加上我從普通讀者到創作者的身份變化,我在重讀這些當代文學作品的時候,會有很多新的感受和新的發現。
我近期正在讀姚雪垠的歷史小說《李自成》。我家藏有1977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版本,這部書從我小時候就擺在書架上,但我一直沒有認真讀過。一來是篇幅過長,二來受固有印象影響,我以為這部受時代背景影響較大的長篇歷史小說,會刻意拔高農民起義主題,遵循特定時期的創作范式,所以心里先入為主,一直擱置未讀。后來我計劃創作歷史題材長篇小說,便系統研讀國內當代歷史題材作品,這才開始通讀十卷本《李自成》。讀后我才發現,和我原先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姚雪垠對李自成的刻畫極其立體、細膩且層次豐富,并不是簡單歌頌,而是深入刻畫他的人生境遇、命運沉浮與心態的變化。小說對人物處境、命運轉折和心理掙扎的描摹十分深刻,諸多細節描寫真實又傳神。可以說,《李自成》完全沒有過時,它完全配得上經典之名。
我們常說寫作需要創新,其實閱讀同樣是一種自我突破與創新。重讀經典,是超越固有認知、重新認識作品、認識世界,同時也重新審視自我的過程。我十分認同“重讀文學經典”這個主題,今后也會一直堅持重讀經典、常讀常新。
愿我們通過文學相互照亮
□蔡崇達(福建省作協副主席)
在成為寫作者之前,我首先是深受閱讀恩惠的讀者。小學五六年級時,我的內心滋生出了大量陌生的情緒、情感、欲求和渴望,我不認識它們,不知道如何和它們相處,不知道怎么理解它們。它們如同洶涌的海浪,一直在拍打我的內心。我感到惶惑,試圖向父母和師長求助。但當我鼓起勇氣試著張口,才發現我不會表達,我不知道哪些詞語可以形容它們,也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描述。我對著想求助的對象幾番嘗試,最終卻只能吐出凌亂破碎的字句,這是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直面內心的無力。語言無法搭建連接他人心靈的橋梁,他人也難以抵達我的心靈深處。
我終于知道,人是那么難以自我理解和自我表達。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孤獨,理解為什么人會孤獨,我甚至還知道了孤獨會是人生的常態——并不是人心不愿意相互靠近、連接,而只是因為,表達從來是困難的。
這份困境讓我陷入迷茫,成了外人眼中沉默封閉的人,實則是囿于表達的困頓。最終救贖我的,是閱讀。
在學校圖書館,一本本文學著作點亮了我的內心。借由作家的文字,我看見了自己隱秘的情緒與內心角落,漸漸懂得,原來一本好的作品,便是一個純粹的、真摯的、敏感的靈魂。當文字照亮創作者的內心,也會點亮世人共通的情愫。跨越時空,讀者總能借由這些文字看清自我、表達自我。
我終于理解人類為什么閱讀了——人心浩瀚如宇宙,充滿大量晦暗不明的角落,而作家努力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恰是點亮這些角落的星光。這世界最美好的地方,必定是圖書館,那里聚集了一代又一代、一個又一個靈魂,藏著人類照亮自我、理解他人的全部努力。
我就此懂得了閱讀,懂得通過閱讀召喚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寫作者,召喚這些通過文字散發著光芒、悲憫且溫柔的靈魂。書籍也由此成為我可以隨身攜帶的“避難所”。通過閱讀,我感受到了人類一直以來對自我內心深處抵達的所有努力。但閱讀得越多,我越知道,時代不斷前行,人心持續舒展,抵達人心深處是一場需要代代接力的工程。
親愛的讀者,閱讀是所有人為了關心所有人而努力找到的方式和路徑。當下是個知識爆炸的時代,太多閱讀陷入功利化、工具化,人們錯失了閱讀的本真價值:抵達、理解和陪伴。愿我們都能遇見直抵心靈的閱讀,在文字中收獲靈魂的相伴;愿我們不負閱讀初心,不負寫作者的溫柔觀照;愿我們通過文學相互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