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心理風暴》:喚醒的力量

我在想,當讀者走進作者秦嶺的長篇報告文學作品《突圍心理風暴》時,會因主題陌生而匆匆繞行呢?還是被一種沉浸式的帶入感、現場感所震撼和喚醒,進而在靈魂深處掀起一場心理風暴?我想一定是后者,因為在當下,我們無一例外身處心理和情緒風暴的襲擊或重圍之中。
近年來,全社會越來越認識到心理問題的嚴重危害性和心理健康的無比重要性。2015年,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首次明確提出社會心理服務體系這一概念,2017年,十九大進一步提出“加強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培育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社會心態”,2022年,二十大報告強調“把保障人民健康放在優先發展的戰略位置”“重視心理健康和精神衛生”,一系列重要部署為我國社會治理提供了實踐指南,凸顯了心理健康對社會穩定與整體福祉的重要意義。當前,大力加強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以人口的高質量發展支撐中國式現代化,是刻不容緩的歷史重任,也這是時代的呼喚,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和僥幸,不允許一時一刻的等待和觀望。但是,在一些領域或群體,人們對心理科學、心理現象和心理疾病仍然是陌生的,甚至對嚴峻的心理危機形勢認識不足,這其中也包括大量心理疾病患者。也因此,我們對《突圍心理風暴》必將發揮的作用,寄予了期待和厚望。
這部原創作品參評第二屆漓江文學獎時,書名叫《中國心理風暴》。獲獎后秦嶺重返案頭,青燈孤守,奮楫篤行,又對文本進行了很多次修改,最后易名為《突圍心理風暴》。這讓我想起《禮記·大學》中的四個字:臻于至善。
作為心理科學研究者,我們看重秦嶺介入這一題材的姿態、理念和方法。
要知道,心理學符號在希臘語里是靈魂的意思,后來演化成英文psyche。文學對心理學的介入,實際上是作家、讀者、評價者與靈魂的莊嚴對視。在我們的視野里,《突圍心理風暴》作為一部多視角觀察中國人的情緒狀態、心理危機、社會心態以及心理干預與援助現狀的文學作品,作為深度介入中國現代心理科學研究、實踐與現狀的新文本,它首先是一部靈魂之書。其中富含的靈魂之問,需要科學和社會共同面對和回答。同時需要回答的是,我們如何才能突出心理風暴的重圍。
愛因斯坦曾深刻指出:“提出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問題更為關鍵?!闭軐W家、批判理性主義創始人卡爾·波普爾更是提出了“?科學研究始于問題”的觀點,作為研究人類心理現象及其影響下的精神功能和行為活動的心理科學更當如此。我們認為,文學在展示心理工作及其成效的基礎上,更應堅持以問題為導向,努力做到科學觀察、誠實記錄、不涂脂粉、理性思考,否則,表達和事實就會自相矛盾、貌合神離,必然不被科學法則所容。文學應該和科學攜手替靈魂發聲,為民眾提供認知心理風暴的機會。這是文學應該做的,也是科學必須要做的。
基于這樣的現實思考,長期以來,我和心理學界的同仁們一直有個愿景——有無可能出現這樣一本書,這本書務必能夠充分體現科學精神和專業思想,同時跨越心理學邊界,在融合政治學、歷史學、社會學、倫理學、文化學、生物學等交叉學科的基礎上,綜合審視中國民眾嚴酷的心理問題現狀和中國現代心理科學發展的復雜品貌,用全知視角把一個時代的社會心理印記客觀公正地留給歷史。當然這本書最好能彰顯一定的科普性、思想性、史料性和故事性,從而吻合大眾的閱讀和審美興趣。德國思想家、作家歌德說:“經驗豐富的人讀書用兩只眼睛,一只眼睛看到紙面上的話,另一只眼睛看到紙的背面?!蔽覀兦逍堰@樣一本書的寫作難度,不是所有的寫作者能夠在專業思想和藝術表達之間游刃有余,融會貫通。——擺在我面前《突圍心理風暴》正是我們所想要的、我想也是大眾急切所需的書。在西藏“定日地震”心理援助現場的寒夜,我幾乎一口氣讀完了這部幾十萬字的著作,心頭涌動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糾結、凝重和釋然,幾天以來,震后心理危機干預中一個個可憐的孩子和喪親的家屬也隨著思緒逐漸融入書中。書中描寫的心理風暴隨時發生在身邊,留下的思考也需要一個時代去回應。
讀懂《突圍心理風暴》的深意需要我們把目光投向時代的“心理”背景:40多年來,我國物質文明取得了巨大成就,進入21世紀之后,民眾對物質需求以緩慢的線性形式增長,而精神心理需要則以指數級方式增長。由于對民眾精神心理需求準備不足,指數級增長演變成一次強過一次的心理風暴,日益累積的心理風暴正在浸蝕著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和每一個群體。據調查,我國國民心理健康風險或具有一定心理健康癥狀的群體數量巨大,25%的居民存在顯性或隱性心理健康風險與癥狀,患抑郁癥人數近9500萬。有一段時期,我國精神障礙的患病率達16.7%,高于全球平均值,6—16歲兒童青少年的精神心理疾病總患病率為17.5%,高于成人的患病率。每年自殺近30萬人,特別是兒童青少年自殺率還在上升,并出現低齡化現象。而1.5億青少年中受情緒和壓力困擾的就有3000萬人,我國現存癡呆癥患者近1700萬,占全球總數近30%……一次次大大小小的自然災害、事故災難、公共衛生事件、社會安全事件等突發事件,不僅體現為傷亡、流血和財產損失,更留給千千萬萬親人、朋友、同事、親密者難以愈合的心理創傷和心理災難。
動態的數據,每年甚至每個季度都有所不同,但總的趨勢不容樂觀。
無比嚴峻的形勢在于,現實中的每一個人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學習、工作和生活。如果你選擇無視,那等于放棄自己的靈魂;如果選擇質疑,那是漠視無數心靈的痛苦吶喊;如果選擇反對,那就是為心理風暴推波助瀾。作為生物體,面對隨時都可以摧毀我們生命的心理風暴,盡管我們的突圍總是充滿困難和挑戰,但突圍是唯一的選擇,回避決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選項,因為,當風暴逼近,每個人就有可能成為自己的風暴。
在我看來,《突圍心理風暴》以文學的形式,生動、客觀、全面地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認識中國人的情緒困境、心理危機和社會治理的新視界。作品以20、21世紀之交前后幾十年的時間軸為背景,以機關、企業、家庭、學校、社區、鄉村等心理健康問題高發頻發領域為視點,密切結合我國自然災害、人為惡性事件、就業困境、學習壓力、家庭矛盾、婚戀危機、社會倫理流變、人際關系異化等多種現實心理健康風險誘因,深刻揭示了包括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焦慮與抑郁癥等在內的心理健康問題對個人、家庭、社會造成的重大傷害和安全隱患,立體呈現了各類精神障礙、自殺現象與社會演進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客觀敘寫了我國心理工作者在心理知識與技能傳播、心理干預與援助等實踐中做出的努力,對心理危機預案、防治手段、心理科學普及等方面存在的誤區、問題和挑戰進行了深刻剖析和反思,呼吁全社會關注精神心理健康,加快構建和完善社會心理服務體系步伐,遏止心理健康問題的蔓延,提升公眾心理健康意識與水平。
這些視點、主題和內容,你會感到陌生嗎?
多年來,出于職業的敏感和期待,有關心理題材的文學作品也曾讀過不少,發現多是用慣常的文學思維偏重于生活中某一截面的人性與矛盾的書寫,更極少涉及心理科學、生命科學和社會科學為基礎的敘事。而小說家秦嶺不一樣,他有過十多年從事社會調查和理論研究的經歷,有過小說、報告文學、散文創作的大量實踐,有過城市與鄉村雙重生活的體驗,他還有個其他作家不具備的身份優勢,因為他曾是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中國心理學會實施的一系列重大心理干預和心理援助項目的特邀觀察員和見證者,他創作的一些心理題材小說,其中有的之所以被大學納入人格心理學教學參考文本,是因為他在觀察、審視、分析、判斷心理現象時擁有了多重視角,同時讓視角自由變換,拉進了文學人物的心理和讀者心理的距離,從而引領讀者在“心心相印”中看得更遠。
2018年,中國科學院、中國作家協會、中國科學技術協會聯合部署有關創作項目,心理援助和人工合成胰島素、“中國天眼——500米口徑球面射電望遠鏡”、暗物質探測器等十多項重大科技成果一起,以報告文學形式面向國內外集中展示,這其中就有秦嶺創作的長篇報告文學《走出“心震”帶》。2020年,秦嶺全程參與了中國心理學會發起,由我負責的“安心”行動,并受學會委托完成了長篇報告文學《庚子“安心”行動》。相較而言,《突圍心理風暴》不同于前兩部的專題敘事,而是對于中國社會心理和中國心理科學的多極書寫,主題深刻厚重,視角豐富多元,實證有理有據,拿捏張弛有度,分析一針見血。在字里行間交織的憂思和愿景中,我們讀到了突圍的決心和希望。我相信,這也正是心理學界和廣大讀者最為關注、最渴望看到的。
心的呼喚不只是一顆顆創傷之心的呼喚,也是十幾億同胞之心的共同呼喚。
突圍,是喚醒和覺醒后必須的、別無選擇的行動。當前,我國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作為國家治理的重要步驟,已進入艱苦的探索和攻堅階段,只要全社會行動起來,人人都重視心理健康和精神衛生,必將能夠遏止心理問題的蔓延,助推社會安定和諧和人的全面發展。
心理,是文學的富礦,“心理”在向更多有責任感的作家發出呼喚。
2025年10月20日于北京·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
(劉正奎,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員、教授、博士生導師。此文是作者為秦嶺長篇報告文學《突圍心理風暴》所做的序言)


